第1章
第一章 赴約
川西，下午四點。
印着《後會友期》節目組logo的越野車，正沿着高原盤山路往上爬。
“嗡嗡\~”
林唯靠在後座上，掌心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林唯，你最新的病理複查結果出來了】
【胃印戒細胞癌晚期已出現大面積腹腔轉移，二線靶向藥徹底耐藥了】
【按目前的擴散速度，你撐不到明年開春了，聽我一句勸，回北城住院吧】
鎖屏上接連跳出北城腫瘤醫院陳主任發來的三條微信。
【知道了，沒關係】
林唯看着窗外荒涼的雪山，低頭打字回過去。
【陳主任，我不怕死，就是到了後半夜胃裏疼得睡不着】
【聽說醫院有種進口止痛藥，能不能麻煩您再幫我開兩瓶寄到高原驛站來？】
【我想稍微舒服一點，把這十八天的節目錄完】
他隔着深灰大衣按住抽痛的胃部，緩了會兒才把消息發出去。
【藥我下午就託人給你寄特快過去】
【高原海拔四千米，你的身體隨時會扛不住的】
【真有甚麼事，非得在這個節骨眼往雪山上跑嗎？】
過了片刻，陳主任的消息又彈了出來。
【謝謝陳主任，讓您費心了】
林唯指尖頓了頓，簡短回了一句。
他伸手從大衣內袋摸出撕掉標籤的白色藥瓶。
趁前排沒人注意，他倒出兩粒藥片乾嚥下去，閉眼靠在椅背上緩神。
副駕駛上的女編導回頭看了一眼，以爲林唯睡着了。
“這就是當年帶出沈蟬的前經紀人林唯啊？”
“他才三十歲吧，怎麼瘦成這樣，看着跟快死了一樣......”
她湊近攝像助理，壓低聲音嘀咕。
“活該，也不看看他之前乾的那些事兒！”
“而且聽說他六年前被星耀娛樂辭退後，自己開的工作室也在去年賠光倒閉了。”
“估計是這幾年混得太慘，衝着咱們節目組給的高額通告費來的。”
“要不然他哪敢厚着臉皮上節目捱罵啊......”
攝像助理看着後視鏡小聲接話。
女編導撇了撇嘴，轉回身低頭覈對膝蓋上的臺本流程。
後座上的林唯聽得清清楚楚，始終閉着眼一動不動。
他慢慢睜開眼，偏頭看向擦得光亮的車窗玻璃。
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眼窩深陷，臉色蒼白，鬆鬆垮垮地套在深灰大衣裏。
她們沒有說錯。
現在這副樣子確實不好看。
也確實是快要死了。
掌心的手機又震動了兩下。
【林唯老師，咱們的車還有十分鐘就到山頂木屋了】
【您一會兒推開車門就會直接入鏡】
【按補充合同約定，十八天錄製期間若中途罷錄，將取消全部保底通告費】
屏幕上跳出執行副導演發來的消息，底下還附着一條直播間鏈接。
林唯隨手點開。
屏幕頂端的宣傳橫幅上，並排印着這一季四位常駐女嘉賓的剪影。
這四位站在內娛金字塔尖的當紅女星，全都和林唯有過極深的淵源。
她們之中，有陪林唯住過半地下室的前女友，有老董事長的獨生女。
還有跟着他入行的直系學妹，以及已故師父臨終託付給他的小師妹。
這兩年的內娛綜藝早就捲到了極致。
按臺本演歲月靜好的錄播節目早就沒人看了。
《後會友期》之所以會火，是因爲往季每位嘉賓都會邀請一位已經決裂的朋友。
幾對曾經的摯友在主持人的引導下直面彼此。
或是互相攻擊，或是解除誤會，或是說開心結......
每個人之間的恩怨故事，那種極致的恨海情天，都會在鏡頭面前展開！
供廣大網友評判！
這纔是這檔節目最大的看點！
但到了這一季，受邀舊友那一欄裏，只孤零零地寫着“林唯”兩個字。
四位內娛當紅女星，同時只邀請了林唯一人。
此時的直播畫面裏，定格着雪山木屋與盤山公路的高空遠景。
右上角的實時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兩千萬。
按照節目組剛剛公佈的首期規則，四位女嘉賓將按順序輪流進駐木屋。
她們會依次與受邀者進行一對一的正面交鋒。
今天第一期在懸崖木屋裏等着林唯的，是華語樂壇金曲歌后沈蟬和主持人宋知嵐。
其餘三位女嘉賓，則坐在兩公里外的山腰觀察室同步觀看。
【爲甚麼這季只有這一個人？】
【我一點都不意外】
【圈外人根本不知道這個林唯對姐姐們做了多過分的事兒！】
【還好幾個姐姐把經紀人換成周明軒之後，全都拿到大芒果了】
【這個林唯說是罄竹難書都不爲過！】
【快點讓全世界人都知道這個林唯有多逆天吧！】
【他當年差點把幾個姐姐坑死】
【往屆都是請朋友，這屆改請仇人了】
【他居然還有臉來？】
【只要通告費給得夠多，挨兩句罵又不會少塊肉】
【節目組必須給我狠狠曝光這個人渣！】
【林唯還沒死呢？】
直播間的彈幕一排排閃過！
林唯隨手扣上手機，轉頭看向窗外的荒原。
二十二歲大學畢業那年，他和同班同學沈蟬一起留在北城，一頭扎進娛樂圈。
八年時間，他看着沈蟬和後來跟在他身邊的那三個姑娘，漸漸褪去青澀。
看着她們一步步走到萬衆矚目的內娛金字塔尖。
而他自己則在去年十月，從北城腫瘤醫院拿到了胃癌晚期的確診報告。
回到工作室後，他把確診報告鎖進了抽屜。
當天下午，他就讓財務拿賬上的錢，結清了全部員工的遣散賠償金。
傍晚下班時，他獨自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親手摘下了工作室門口的銅牌。
他在北城早已沒有親人。
算算日子，也就只剩最後兩三個月可活了。
前幾天收到節目組轉交的聯名邀請函時，他剛做完最後一次無效的靶向評估。
住院部病房裏刺鼻的消毒水味實在太嗆人。
與其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病牀上等死，倒不如趁着還能走動，出來吹吹高原的風。
順便在閉上眼之前，最後看一眼這幾個老朋友站在高處是甚麼模樣。
至於進了那扇門之後......
她們是要算舊賬還是要出氣，隨她們去就是了。
當年的舊賬也好，這幾年的流言也罷，都隨着那張確診報告翻篇了。
往事去矣。
越野車轉過最後一道盤山彎道，停在懸崖邊緣的原木小屋前。
院門外架着幾臺搖臂攝像機，鏡頭紅燈在風雪裏一閃一閃。
“林唯老師，下車吧。”
前排的女編導收起臺本，回頭客套了一句。
“好。”
林唯攏了攏深灰大衣，伸手推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