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漁船觸礁時,陸懷川解開了沈知瀾腰間的救生繩。
她的右腿被斷木刺穿,半邊身子浸在海里,全靠那根繩子吊在船舷邊。
“懷川,別解繩子,我抓不住了!”
陸懷川沒有停手,抽出繩釦,轉身系在柳映棠腰上:
“映棠不會水,先送她過去。你攀住這裏,下一趟就來接你。”
沈知瀾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將流血的腿露出來:“我受傷了,遊不動。”
陸懷川低頭看了一眼。
身後,柳映棠突然哭起來:
“懷川哥,水又漲了,我好怕……”
他立即掰開沈知瀾的手:“救援船停不了多久,別在這時候耽誤!”
那是他們訂親的第三年。
但不是他第一次嫌她耽誤事。
養兄沈硯正脫下外衣,裹住柳映棠發抖的肩膀,竹馬謝臨舟半跪在船邊,用自己的背替她墊着斷裂的船板,唯恐刮傷她。
沈知瀾喊了一聲哥。
沈硯回頭,卻沒走過來:
“知瀾,你水性最好再忍一忍,映棠嗆了水,得趕緊上岸。”
浪頭撞上船身,沈知瀾的傷腿狠狠磕在木板上,疼得眼前發黑。
三個人都在看柳映棠。
誰也沒接住她。
這趟出海,柳映棠原本不用來。
她說在島上悶得慌,想看看海鳥,陸懷川便讓她上了船。
現在船翻了,他們又將唯一能吊住沈知瀾的繩子,繫到了她身上。
救援船被浪推遠前,陸懷川朝沈知瀾喊:
“抓緊,我們很快回來!”
十六歲那年落水,是陸懷川跳下來救的。
少年抱着她坐在岸邊,手抖得連釦子都解不開,卻還在一遍遍說,不怕,有他在。
後來他特意學了繩結,教她怎樣把自己固定在船上。
他說,真遇上危險,最後一根救生繩一定留給她。
那一夜,沈硯守着她,隔一會兒就摸摸她的額頭,謝臨舟則借了工具,連夜給船邊釘上護欄。
他們曾經連她擦破一點皮都捨不得。
所以她等着。
從天還亮着,等到最後一點光也沉進海里。
她的手掌被磨爛,傷腿已經疼得沒了知覺,遠處始終沒有船燈。
又一陣大浪打來,猛地將她掀進海中。
沒有人回來。
後半夜,外隊的漁船發現了她。
“這裏有人!快拿繩!”
老漁民將她拖上甲板,有人裹住她,給她灌了兩口溫水。
“姑娘,你是哪條船上的?怎麼就剩你一個?”
沈知瀾張了張嘴,許久才發出聲音:
“他們說……來接我。”
老漁民看着她的腿,沒再問,催人趕緊往島上開。
天亮時,沈知瀾被送到衛生所。
經過碼頭,她還撐着身子向岸上望了一眼。
沒人等她。
倒是抬擔架的漁民認出了沈知瀾:
“你們隊的船長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也不見他找人?”
話音剛落,衛生所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再喝一口,喝完就不難受了。”
陸懷川坐在病牀前,柳映棠靠在枕頭上,沈硯正在給她量體溫,謝臨舟蹲在爐邊熬粥。
三個人都熬紅了眼。
陸懷川看見沈知瀾,猛地站起身:“知瀾,你回來了?”
她扶着牆,問:“你們甚麼時候上的岸?”
“傍晚。”
他走過來,看見她溼透的衣服,頓了一下,“映棠一直髮熱,我們實在脫不開身。你怎麼熬到現在纔回來?”
沈知瀾看着他。
她在海里多等的每一個小時,他都守在另一個人身邊。
柳映棠掀開被子,哭着要下牀:
“都怪我,要不是我不舒服,懷川哥早就去找你了……”
沈硯立即扶住她,謝臨舟連忙把被子蓋回去。
陸懷川也回了頭:“跟你沒關係,你先躺好。”
說完,他才又看向沈知瀾,像終於放下心來:
“我就知道,你能自己回來。”
沈知瀾原本有許多話想問。
有沒有想過她會死,有沒有記得她還傷着,有沒有哪一刻走到碼頭,看看她回來沒有。
此時卻一句也問不出了。
她鬆開扶牆的手,慢慢走到門外坐下。
日頭升起來,照在溼衣上,仍冷得厲害。
遠海忽然響起三聲鐘鳴。
那聲音越過風浪,只有她能聽見。
“神君,歸期已延二十載。這一次,仍要留下嗎?”
沈知瀾低下頭,看見掌心浮出一枚淺淡的神印。
她本是海神。
當年渡劫受傷,三個孩子把她藏進船屋,一人省下一口粥,才讓她熬過寒夜。
她捨不得那一點溫暖,封存神格,以凡人之身陪他們長大。
每逢歸期,她總說,再等等。
等哥哥過上好日子,等臨舟成家,等懷川來娶她。
直到柳映棠出現,他們的目光再也回不到她身上。
這一次,她按住仍在滲血的傷口:
“不等了。”
“歸潮將在三日後開啓,一旦登舟,凡身盡褪,再無歸路。”
“那便三日後。”
她終於替自己定下了歸期。
門裏,柳映棠還在小聲問,她是不是生氣了。
陸懷川放輕聲音哄她:“知瀾最懂事,等緩過來就好了,你別再爲這事難受。”
沈知瀾沒有進去。
他們還在等她懂事。
她卻已經答應,三日後,離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