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黃河水君離去後，我用帕子擦去臉上水珠，逼着自己把呼吸調勻，
直到情緒平復好，我才離開淨房，往雅室走去。
剛走到房門口，手都沒碰到門扇，門內冷不丁傳來顧錚壓着火氣的聲音。
“公主不就是隨口打趣一句嗎，裴昭至於當場甩臉子？”
“從小玩到大，回回搞得跟我們故意擠兌她一樣。”
沈清婉嘆了口氣，語氣聽着通情達理：
“好啦，別怪她，她心裏肯定難受嘛。”
“她次次抽不中，這回求着幫她作弊都沒成，難免鑽牛角尖。”
裴文川冷笑了一聲：
“這能怪誰？我這個義妹，實在太黏人了。”
“交朋友也好，定親也罷，總得給人留點空隙吧？”
“每回我們相聚，她都恨不得跟人長在一起，真讓人喘不過氣。”
我僵在門外，死死咬住下脣。
原來我拼了命地跟緊，低聲下氣地討好，在他們眼裏，卻是負擔拖累。
門外靜了兩秒，謝珩之清潤的嗓音響起來。
“也多虧公主想出靈犀籤這個法子，不然真要被她纏得一點自在都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笑。
“說起來，她昨天還跟我說，她是渡劫的蛟龍。”
“若這回再不能跟我們在一處，她就要回黃河裏去了。”
“要不，這回還是帶上這條小蛟龍吧？”
說到這兒，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顧錚當場大笑起來：
“渡劫的蛟龍？她是看志怪話本看魔怔了吧！”
裴文川也嗤笑一聲：“丟人現眼。”
我站在門內，聽着門外毫無顧忌的笑聲，眼眶乾澀得發疼，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原來我把命門攤開給他們看，轉頭就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笑話。
我面無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推開了門。
室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清婉心虛地移開視線，顧錚咳了一聲低頭看地，謝珩之卻朝我走過來。
他眉眼依舊溫柔，笑着抬手要揉我的頭：
“好了阿昭，別爲這點小事置氣。”
“我們剛商量了，這回容你一次，讓公主去幫忙說說情，咱們一道去行宮。”
我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手，聲音平得連我自己都聽不出情緒：
“不用了。”
“我不去，你們自己去吧。”
謝珩之懸在半空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放軟聲音哄我：
“阿昭，別耍小孩子脾氣，不過是幾句玩笑而已。”
沈清婉也連忙上前挽我的胳膊：
“是呀阿昭，都怪我嘴快，我給你賠不是還不成嗎？”
我看着她挽着我的手，輕輕抽了出來：
“我沒有沒生氣。”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是真不想去，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反手帶上了門。
門剛合上，顧錚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裴昭發甚麼瘋？公主都給她低頭賠不是了，她還想怎樣！”
“不過一個孤女而已，仗着點小時候的交情，就敢在公主殿下面前蹬鼻子上臉了？！”
裴文川的聲音冷漠得很：“隨她去。”
“從小到大，她哪次鬧脾氣說不理我們，最後不是自己巴巴地貼上來的？”
“要我說，公主就不需要道歉，反正等她氣消了，自己會找臺階。”
謝珩之也嘆了口氣：“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我的腳步聲漸遠，再聽不見他們的談笑聲。
養兄說得沒錯。
這些年，每一次鬧彆扭，每一次被冷落，先低頭的都是我。
我不圖別的。
我只是怕蛟元紋碎了，我就得走。
我想留在這人間，留在他們身邊。
裴文川年少時跟人爭生意，被人設了局騙光貨款，跪在祖宗祠堂一夜。
是我陪着他跪，膝蓋腫得下不了地。
顧錚有次打了敗仗，遣送回京的那一年，經常一個人灌悶酒。
有次他燒到說胡話，是我冒着暴雨跑遍全城藥鋪，給他抓退熱的藥。
沈清婉在宮裏悶得慌，是我絞盡腦汁想由頭，求裴夫人遞牌子接她出來散心。
謝珩之科考那幾年，我天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他燉湯做羹，風雨無阻。
我以爲，我掏出這麼多真心，總能換回幾分。
可這世上有句話，我學了很久才學會。
太便宜的好，換不來珍惜，只換得一句理所當然。
正發着怔，車外婢女輕聲傳話。
“姑娘，謝家後日設家宴，請您過去呢。”
我看着窗外一點點暗下來的天，默然許久。
後日，大概是我最後一次，以裴昭的身份，去赴這趟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