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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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折騰到寅時，蘇若綰的高熱才退下去。
蕭硯辭回到主院時，我已經躺下了。
他身上沾着淡淡的鈴蘭薰香。
我背對着他，往牀邊挪了挪。
下一秒，男人溫熱的胸膛便貼了上來。
他從身後將我撈進懷裏，手臂橫在我腰間，像往常一樣把臉埋進我的頸窩。
“躲甚麼？”
“你身上有別人的薰香味。”
蕭硯辭安靜了兩息。
“狗鼻子。”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下了牀。
不多時，淨房裏便響起水聲。
再次回來時，他身上只剩皁角的清冽氣息，髮梢的水落進我頸窩，冰得我縮了一下。
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將我抱得更緊。
“現在還有嗎？”
“沒了。”
他這才閉上眼。
手卻仍扣着我的腰，半點沒松。
六年來，無論白日裏吵得多兇，只要上了塌，他便非得碰着我才肯睡。
有幾次我半夜起身喝水，他摸不到人，能立刻從夢裏驚醒。
可第二日，他照樣冷着臉嫌我吵。
彷彿昨夜把臉埋進我頸窩、抱着不肯撒手的人不是他。
我以前總以爲是紅線作祟。
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
或許這六年裏，我也曾偷偷希望過，不全是因爲紅線。
我正出神，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蘇若綰赤腳站在門口，眼眶泛紅。
“對不起，我想找些水，不小心撞到了櫃子。”
蕭硯辭幾乎立刻鬆開我。
“鞋呢？”
“找不到。我醒來沒看見你，有些害怕。”
蕭硯辭下牀，將她抱回客院。
腰間驟然空了下來。
連被褥裏的溫度也跟着散了。
那點不該有的念頭，頓時醒了大半。
第二日，蘇若綰說客院太暗，想借西院的花房作畫。
那是蕭硯辭特意替我改的。
窗邊還擺着一隻歪歪扭扭的陶兔。
六年前，我第一次高熱，蕭硯辭守了我一夜。
第二日被我纏得沒辦法，他才親手捏了只陶兔哄我。
我笑它醜，卻一直留到了現在。
蘇若綰搬畫架時，衣袖掃過置物架。
陶兔掉在地上，摔成了幾塊。
我聽見聲音趕過來，腳步一下釘在門口。
蘇若綰已經蹲下去撿。
碎片劃破她的手，血珠冒了出來。
蕭硯辭正好上樓。
他一把攥住蘇若綰的手腕。
“誰讓你碰碎瓷的？”
蘇若綰眼眶泛紅。
“我打碎了姐姐的東西，想替她拼好。”
蕭硯辭掃過地上的陶兔。
“一件破東西，值得拿手去撿？”
破東西。
我低頭看着碎掉的兔耳朵。
那年他捏壞了三團陶泥，氣得幾次要走，又被我拽着袖子拉回來。
最後成形時，他彆扭地把兔子塞進我懷裏。
“只許留一日，明日便扔。”
結果第二日，他發現兔子還在，嘴角偷偷翹了一上午。
這些，他好像全忘了。
我蹲下來撿碎片。
鋒利的瓷片劃過指腹，鮮血滲出來。
蕭硯辭朝我伸了下手。
“阮棠——”
蘇若綰忽然輕輕吸氣。
她手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蕭硯辭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抽出帕子，按住蘇若綰的指尖。
“我讓人賠你十個。”
我攥着缺了耳朵的兔子，抬起頭。
“那也不是這個了。”
蕭硯辭眉心皺起。
“那便找匠人照原樣燒一個，別因爲這點小事擺臉色。”
我忽然沒力氣爭了。
隨手送來哄我的東西，原來只有我一個人當了真。
我鼻尖有些發酸。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好。
碎得越乾淨，走的時候越輕鬆。
一隻兔子換一道裂痕，不虧。
回房後，我翻出蕭硯辭去年送我的翡翠珠串，讓侍女拿去當鋪典了。
當鋪很快便送來了銀票。
銀票到手的那一刻，我終於舒服了些。
我把那些銀子全部換成了三百壇梨花釀。
等迴天庭那日，正好請月老殿所有仙童喝酒。
這麼一想，碎掉的兔子也沒那麼讓人難過了。
只是夜裏，我把那幾塊碎瓷片放進行囊時，手還是停了一會兒。
我想回天庭是真的。
這六年被蕭硯辭一點點焐熱過，也是真的。
所以捨不得一點，不丟人。
反正再過不久，我就不會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