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敵軍攻破皇城那夜，傳令兵滿身是血地撲進鳳儀宮。
「娘娘，陛下戰死了！守城大軍潰了！」
禁軍護在我身前，一個接一個倒下。
我瘋了一樣往宮外衝，卻被敵軍一棍打在後腦。
再醒來，大梁龍旗已被扯下。
三千妃嬪跪滿長街，十萬軍民盡成階下囚。
敵將騎在馬上大笑：
「明日新主入城，男人從我軍胯下鑽過去，女人一律充作軍妓！」
太后咬碎銀牙：
「大梁男兒戰死沙場，女子也絕不受辱！」
「願降的留下，願死的隨哀家走！」
她奪過火把，點燃慈寧宮。
那一夜，三千妃嬪投火，滿城百姓抱着孩子走進烈焰。
十萬軍民，無一人降。
我正要踏入火海，卻聽見隔壁敵營傳來碰杯聲。
「貴妃想看烽火戲諸侯，陛下竟真派兵假扮敵軍攻破皇城！」
「還說要試試皇后會不會變節，明日就撤軍。」
「皇后若知道陛下沒死，江山也沒丟，怕是要哭着謝恩吧？」
我僵在原地。
原來陛下戰死是假，亡國是假。
只有三千妃嬪與十萬軍民葬身火海是真的。
接我回宮？
可他的大梁，已經沒有活人迎駕了。
1
我站在慈寧宮外，望着北牆被撞開的豁口。
透過那裏，還能看見敵營裏亮着燈的營帳。
方纔的笑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我本能地將銀哨送到脣邊。
蕭承璟登基那年，曾把它親手掛在我頸間。
那年刺客夜闖鳳儀宮，我嚇得吹響銀哨。
他正在前殿議事，聽見聲音，連披風都沒繫好便趕了過來。
見我嚇得渾身發抖，他將我摟進懷裏，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哄。
「阿妧，別怕。」
「以後只要你吹，我就來。」
後來他每次出征，都將另一枚銀哨掛在腰間，從不離身。
我也一直將這枚貼身收着。
今夜敵軍攻城時，我又吹響了它。
一聲，又一聲。
直到傳令兵滿身血地衝進鳳儀宮，告訴我皇帝已經戰死。
後來敵軍撞破宮門，一個護在我身前的禁軍被長槍刺穿胸口，仍死死攥着槍桿，催我快逃。
他倒下時，血濺了我滿身。
那時我以爲，蕭承璟再也聽不見我的哨聲了。
可如今，他就在一牆之隔的營帳裏。
聽着滿城哭喊，陪着貴妃飲酒。
我慢慢放下銀哨。
身後，慈寧宮的火越燒越旺。
望着被火光吞沒的宮門，我忽然想起方纔太后牽着的那個孩子。
那是鎮北將軍韓崇最疼愛的小孫兒阿寶，白日進宮請安，被太后留在慈寧宮過夜。
孩子才四歲，脖子上掛着長命鎖，哭得直打嗝，怎麼也不肯往火裏走。
太后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淚。
孩子還在哭，她將他摟緊，遲遲沒有起身。
「乖，別怕。」
「祖父在黃泉等着你呢。」
孩子抽噎着問：「祖父會抱我嗎？」
太后點頭。
「會的。」
她牽着孩子往火裏走，經過我時還回頭催我。
「阿妧，你年輕，若能逃出去，就逃吧。」
那時她以爲自己的兒子已經戰死。
連我也這樣以爲。
我沒有攔她。
因爲再過片刻，我也準備走進那場火裏。
可如今蕭承璟沒死，大梁也沒亡。
母后不該爲了一個騙局白白送命。
我猛地轉身，衝回慈寧宮。
火已經燒到了正殿。
我扯下披風裹住頭臉，踩着滾燙的磚石往裏跑。
「母后！」
「母后，您出來！」
一根宮柱轟然倒下。
我避開火舌，終於在殿門旁看見了她。
太后已經倒在地上，孩子縮在她身側，長命鎖被燒得發黑。
我跪下去，拼命拉她。
「母后，蕭承璟沒死！」
「他活着，他就在外面！」
沒有回應。
我又把孩子抱起來，想先送出去。
身後突然一聲巨響，燃燒的宮梁砸下，將唯一的去路堵死。
濃煙越來越重。
孩子的身體軟軟垂在我懷裏。
我咬着牙把他放回太后懷中，讓他重新伏在她臂彎裏。
「母后。」
「他騙了您。」
我靠着斷梁滑坐下來。
最後一刻，仍死死攥着那枚銀哨。
再睜眼時，我懸在自己的身體上方。
火海里，那個女人一動不動。
是我。
下一瞬，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拽向城牆外。
我穿過豁口，穿過營帳。
帳內燈火通明。
皇帝蕭承璟正舉着酒杯，與他最寵愛的貴妃柳昭寧相視而笑。
我正要撲過去，衣袖忽然被人攥住。
「阿妧。」
我回頭。
太后站在我身後，伸手將我護到她身旁。
像從前每次蕭承璟責罰我時一樣。
2
「母后......」
我抓住太后的手。
她身上的鳳袍依舊整齊，鬢邊白髮也梳得一絲不亂。
只有那雙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兒子身上。
蕭承璟坐在主位。
柳昭寧依在他身旁，替他斟酒。
帳中紅綢高掛。
主案上那對並蒂蓮金盃，我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是蕭承璟當年親自命人打的。
杯底還刻着我與他的名字，說等天下太平，就拿它補喝我們欠下的合巹酒。
那對杯子竟被擺到了柳昭寧面前。
如今酒席有了。
陪他的人卻換了。
「陛下，您瞧雪球。」
柳昭寧抱起自己的白色獵犬。
蕭承璟從腰間取下一枚銀哨，在狗耳邊輕輕一吹。
獵犬立刻搖着尾巴撲過來。
我的手一下攥緊。
那是與我手中成對的另一枚。
柳昭寧伸手去拿。
「這個好玩，賞臣妾吧。」
蕭承璟隨手遞過去。
「喜歡就拿着。」
柳昭寧拿銀哨逗了兩下獵犬，見它追着自己的手打轉，笑得前仰後合，最後把銀哨收進了衣袖。
我站在蕭承璟面前。
到這一刻，我竟還存着最後一點荒唐的念頭。
我想知道，他若聽見宮中真的出了人命，會不會有哪怕一瞬間想起我和母后。
可他沒有看見我。
率兵假扮敵軍的鎮北將軍韓崇端起酒杯，先笑着請功。
「末將這回可是把戲做足了，城門都撞開了。陛下方纔說的賞，可不能賴。」
坐在韓崇對面的禁軍統領趙肅看了他一眼，沒跟着笑。
「你下手是夠狠。」
「我調走外城援軍時，底下已經有人不肯退。再鬧下去，真出了人命怎麼辦？」
韓崇臉上的笑淡了些。
蕭承璟卻只抬了抬酒杯。
「要試，就得讓人信。」
「幾聲喊S都受不住，還談甚麼忠心？」
趙肅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
一旁的戶部尚書沈廷山見氣氛冷下來，忙笑着打圓場。
「行了，趙統領就是操心慣了。」
有人打趣他：「沈大人倒不操心，你夫人若真聽見你戰死，怕是已經哭暈了。」
沈廷山嗤了一聲。
「她膽子小，明日帶兩件首飾回去哄哄也就是了。」
帳中又笑起來。
我看着他們一張張臉。
韓崇最疼的小孫兒，方纔正戴着長命鎖走進火海。
趙肅調走的援軍沒能來，留下的侍衛卻真死在了我眼前。
而沈廷山口中那個「膽子小」的妻子，此刻是否還活着，我已經不敢想。
蕭承璟放下酒杯。
「阿妧性子倔，朕早知道。」
「不過她這些年總愛拿夫妻情分說事，朕也想看看，真到了生死關頭，她會不會變。」
我死死盯着他。
原來他今晚想看的，從來不是我的真心。
只是我會不會永遠任他擺佈。
席間無人聽見。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兵卒跌跌撞撞衝進來，跪倒在地。
「陛下！」
「皇城起火了！」
「慈寧宮燒起來了，宮裏的人......全往火裏去了！」
3
酒杯砸在桌上。
蕭承璟霍然起身。
「說清楚！」
兵卒臉色慘白。
「太后娘娘帶頭投火，後宮妃嬪跟着去了，城中百姓也在往宮城方向湧！」
「他們都以爲您戰死了，敵軍要辱城！」
蕭承璟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備馬！」
他轉身就往帳外走。
「傳令撤去僞裝，隨朕回城！」
我心頭一鬆，幾乎本能地跟了上去。
只要現在回去。
哪怕還能救下一個人。
可柳昭寧追上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陛下，您現在回去，皇后以後只會更拿捏您。」
蕭承璟猛地回頭。
「你甚麼意思？」
柳昭寧看了一眼跪着的兵卒。
「宮裏起火未必是假，可事情哪會這麼巧？」
「您剛說今晚不回，她那邊就鬧到滿城皆知。」
「皇后娘娘最懂怎麼讓您心軟。您若今夜親自趕回去，往後她只要一哭一鬧，您是不是都得低頭？」
蕭承璟沒有說話。
柳昭寧又輕聲補了一句。
「何況，皇后最怕火，不是嗎？」
蕭承璟的腳步停住了。
帳門外，北牆豁口後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夜空。
我怔怔看着他。
他當然知道我怕火。
當年他被叛軍圍困，我替他擋過一支火箭。
衣袖燒起來時，我疼得渾身發抖。
此後很多年，只要聞到濃煙，我便會下意識抓住他的手。
蕭承璟慢慢轉身。
「對。」
像是在說服自己。
「阿妧連燭火都不敢靠近。」
「她不會真燒自己。」
地上的兵卒急了。
「陛下！卑職親眼看見太后娘娘進了慈寧宮！」
太后猛地上前一步。
「承璟！」
蕭承璟的臉明顯僵了一瞬。
柳昭寧低聲道：「太后一向最疼皇后，興許只是陪她把這場戲做足。」
蕭承璟盯着帳外的火光，臉色難看。
他明明已經不確定了。
可片刻後，還是冷聲道：「母后見過多少風浪，不會由着阿妧胡來。」
兵卒還要再說：「還有韓將軍家的小公子，也跟在太后身邊——」
「夠了！」
蕭承璟厲聲打斷。
韓崇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像是忽然想起甚麼。
趙肅也站起身。
「陛下，要不先回去看看——」
蕭承璟卻像被逼到了牆角。
他看着帳外漆黑的夜色，半晌，重新坐了回去。
「誰也不許回城。」
「消息傳得越亂，越說明有人在借火報逼朕低頭。」
兵卒跪在原地，臉都白了。
「可太后娘娘——」
「朕說了，明日再回。」
這一次，是他自己親口說的。
柳昭寧重新替他斟酒。
蕭承璟端起來，卻遲遲沒有喝。
太后站在他身旁，一遍遍喚他的名字。
「承璟。」
「母后在裏面。」
「你回去看看。」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蕭承璟終於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太后停住了。
她不再叫他。
只是轉過身，慢慢替我理了理被火燒亂的衣襟。
「阿妧。」
她眼裏滾下淚來。
「是母后把你嫁給他的。」
「這些年我總勸你忍一忍，總想着他會改。」
我握住她的手。
誰都沒有再說話。
韓崇聽見孫兒也在火裏，猛地起身。
「臣得回去！」
他已經衝到帳門前。
蕭承璟的聲音從身後壓下來。
「韓崇，你也覺得朕會拿母后和滿城人的命開玩笑？」
韓崇腳步一頓。
他回頭看了看皇帝，又看向城牆後的火光，手死死按着劍柄。
「阿寶跟着太后......太后總會護着他。」
這句話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最終，他還是退了回來。
蕭承璟沒有再看他。
韓崇坐下時，手裏的酒已經灑了大半。
這一夜，趙肅再沒碰過酒，沈廷山捏着杯沿，直到天亮都沒再笑過。
只有蕭承璟始終坐在主位。
燭火燃盡時，他終於起身。
「回城。」
我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沒有跟上去。
太后牽住我的手。
我低聲說：「母后，我想看着。」
「我想看看，他回去以後，還能找到誰。」
4
營帳就在北牆外。
衆人上馬不過片刻，便到了城門前。
越靠近皇城，隊伍越安靜。
蕭承璟命內侍捧着一隻錦盒，裏面放着赤金鳳釵和幾樣珠寶。
前方騎兵剛開口說宮城恐怕傷亡慘重，他便冷聲打斷。
「先找皇后。」
他說完盯着錦盒看了許久，像只要這些東西還能送出去，我就一定還活着。
最後，他冷着臉把盒子合上。
韓崇騎在後面，一隻手始終按着懷裏，衣襟間露出半截糖人的木籤。
他幾次想問前方探路的騎兵，嘴張開，又忍了回去。
趙肅催了兩次馬。
柳昭寧也跟在車駕後。她從出了營帳便再沒說笑，帕子一直攥在掌心，幾次想靠近蕭承璟，都被他冷着臉避開。
沈廷山則把原本準備帶回家的珍珠耳墜攥在手裏，攥得指節發白。
昨夜還說妻子最好哄的他，這會兒忽然問趙肅：「城裏若真出了事，家眷會先往哪兒躲？」
趙肅沒答。
他自己的妻兒也在城裏。
韓崇聽見這句話，猛地催了一下馬。
懷裏的糖人被擠得咔嚓一聲。
他立刻停手，隔着衣襟摸了摸，像生怕碰壞了孫兒要的東西。
沒人再提昨夜那場酒。
城門半開着。
沒有守軍。
沒有迎駕的百官。
連城門口常年吆喝的小販都不見了。
一面燒焦的大梁龍旗倒在門檻上。
蕭承璟勒住馬。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