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上一世，姑姑給媽媽介紹了一份城裏的工作。

說是去大飯店當服務員，包喫包住，每月工資三千。

那年，三千塊足夠養活我們一家。

媽媽高興得一夜沒睡。

臨走前，還答應我：

「等媽媽賺了錢，就給你買漂亮裙子。」

可她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姑姑說，媽媽進城後認識了有錢男人，早就不想要我們了。

我信了。

直到二十年後，姑姑因爲參與拐賣婦女被警方抓獲。

我才知道，媽媽根本沒有去飯店。

她被賣進了大山。

再次睜眼，我回到七歲那年。

姑姑正拿着一張招聘廣告，對媽媽笑得格外親熱。

「嫂子，機會難得，明天就能上班！」

媽媽心動地接過廣告。

我猛地衝上去，把紙撕得粉碎。

姑姑氣得揚手就要打我。

「死丫頭！你瘋了？」

我躲到媽媽身後，哭着問：

「姑姑，這麼好的工作，你爲甚麼不讓表姐去？」

1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離我的臉，只有幾厘米。

她沒回答我。

招聘廣告散在泥地上。

姑姑轉身就朝堂屋喊：

「爸，你出來看看！我好心好意給嫂子找份工作，倒叫一個孩子指着鼻子問東問西，我欠她的啊？」

爺爺正蹲在門檻邊修鋤頭，聞聲抬起頭。

「吵甚麼？」

姑姑撿起一片碎紙：

「我託人問來的活，包喫包住，一個月三千。嫂子還沒說甚麼呢，她倒先把東西撕了。爸，你說這孩子是不是該管管？」

「小滿，過來。」

我往媽媽身後縮了縮。

「把紙撿起來，給你姑姑賠禮。」

我盯着他腳邊的碎紙，一動沒動。

上一世，媽媽走後，爺爺也說姑姑是爲了這個家操心。

後來每次有人問起媽媽，我都照着姑姑教的話說：媽媽在城裏過得好，不要我們了。

「聽見沒有？」爺爺的聲音沉下來，「大人給你辦好事，你還不知好歹。」

媽媽一把將我攏到身後，擋住了爺爺的視線。

她低頭看我，聲音放輕了些，「小滿，你到底怕甚麼？你姑姑說是去飯店上班，你怎麼嚇成這樣？」

我攥緊她的衣角，指節硌得發疼。

我不能說自己活過一輩子，也說不出那羣人現在藏在哪裏。

我只記得媽媽被賣進山裏，記得二十年裏她一次也沒回來。

「要是姑姑沒送你去飯店......」我仰起臉，眼淚掉在她衣襟上，「我以後上哪兒找你？」

媽媽一下怔住。

姑姑先笑了，笑聲又尖又急：

「嫂子，你聽聽！我給你找工作，她倒咒你出事。你連我也信不過了？」

媽媽沒答她，只是重新握緊了我的手。

「我沒說不信你。」她看着姑姑，「孩子怕我走遠了，問兩句怎麼了？」

姑姑別開臉，嘴裏還在嘀咕：

「我忙前忙後，還落不着好。」

她很快又把話繞回那份工作上，指着地上的碎紙給媽媽算賬：

「飯店包喫包住，三千塊能一分不少帶回家。咱家現在甚麼光景，你也清楚。你在家縫縫補補，一個月能掙幾個錢？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問到這個機會，你還猶豫甚麼？」

爺爺也跟着勸：

「都是一家人，你妹妹替你問來的，你還怕她把你領錯地方不成？你總不能一輩子靠家裏養着。」

爺爺見我還緊攥着媽媽的衣角，便催她：

「你自己說，這份工到底去不去？」

媽媽的手在我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她確實想去。

家裏的米缸見底了，爸爸在鎮上打零工，媽媽給鄰居改褲腳，一條才收幾毛錢。

三千塊能買米、買煤，還能給我交學費。

她勸爺爺：

「爸，別逼她賠禮。她就是捨不得我。」

便蹲下撿紙。

媽媽抬頭問我，「小滿，幫媽媽找找寫地址的那塊，好不好？我去了哪家飯店，你想我了，也知道去哪兒找。」

我看着她的臉，喉嚨堵得發疼。

她還在哄我。

她明明也捨不得我，卻還是想把這份工作抓住。

我蹲下來幫她找。

我翻着碎紙，忽然看見姑姑鞋底壓着一角紙。

「姑姑，你腳底下有一片。」

姑姑下意識挪開腳。

我立刻俯身把那片紙抽出來，緊緊攥進手心。

上面印着飯店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集上報到處。

我只知道爸爸能拿它去問一問。

爸爸剛從外面回來。

我跑過去，把紙角塞進他手裏。

他接住紙角，蹲下來，看着我滿臉的淚。

「爸爸，你幫我問問，這家飯店是不是真的招人，好不好？」

爸爸看了我一眼，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行，我去問清楚。」

這是第一個肯答應替我去問的大人。

姑姑站在門口催媽媽：

「那就說定了，明早幾點走？我好去叫車。」

爸爸接過話：

「等我問過飯店再定。」

媽媽點頭：

「沒問清楚，明早我不走。」

我終於一點點鬆開了她的衣角。

姑姑臉上的笑，卻一下沒了。

「我都把嫂子的名字報上去了，你們現在說不去？」

媽媽轉過頭：

「我還沒答應，你拿甚麼報的名？」

姑姑張了張嘴，眼神先落在媽媽身上，又飛快移開。

「前幾天不是拿了張全家福去加洗嗎？我想着報名要照片，就把你的半身照裁下來交過去了。人家說先登記，去了再補手續。」

媽媽站起身：

「照片呢？」

「在集上的報到處。」

院子裏安靜下來。

媽媽看着姑姑，剛纔還握着碎紙的手，一點點收緊。

她已經說了不走，可照片卻先到了對方手裏。

2

媽媽伸手向姑姑要照片。

「你現在帶我去拿回來。」

姑姑臉色不太好看，嘴上還在埋怨：

「早說要照片不就行了？我又沒拿去做別的。收報名的人今天就要收攤，再晚人家走了，你還得讓我往哪兒找？」

她說着取下門後的草帽，扣在頭上，像是這件事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

媽媽解下圍裙，沒拿行李。

「我去把照片拿回來，別的等你哥問清楚再說。」

我馬上堵到門口。

姑姑皺眉：

「你又想幹甚麼？」

「爸爸也去。」

「我帶你媽去拿張照片，你跟着添甚麼亂？」

我撐住門框：

「爸爸不去，我不讓你們走。」

媽媽低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終於朝爸爸點了點頭。

爸爸把自行車推到院門外，拿出衣兜裏的碎紙角看了一眼，又重新收好。

他一手牽着我，一手扶車把。

「走吧，一起去。」

姑姑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

爸爸推着車，我牽着媽媽跟在後面。

她一路不時低頭看我，腳步也放得很慢。

集上賣菜的、賣布的、賣鍋碗的擠成一片。

戲臺那邊鑼鼓響着，照相攤掛着紅布背景。

姑姑領我們繞到后街，一輛帶篷的車停在路邊，車尾掛着招工牌。

木板上豁着一道窄口，牌子的鐵絲穿在裏面。

收報名的男人從車邊迎上來，三十來歲，穿藍布褂子，見到媽媽便笑：

「你就是來拿照片的吧？在車裏收着呢，跟我過來認一下。」

他說完走到車尾，從豁口摘下招工牌，收進車廂。

我把那道豁口牢牢記了下來。

媽媽剛邁出半步，爸爸便跟上去：

「我們一起去認。」

男人腳步一頓，回頭盯住爸爸：

「車廂裏亂，站不了這麼多人。讓她自己來就行，照片又不是甚麼貴重東西。」

「那我就在車門邊看着。」

爸爸握緊我的手，低聲叮囑：

「抓緊爸爸。」

男人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

姑姑忽然扭過頭，聲音拔高：

「哥，你先管管小滿！剛纔在家把招工廣告撕成那樣，連長輩都敢頂撞。你不教她，以後還得了？」

她這一嗓子，把旁邊幾個熟人都引了過來。

爺爺也趕到了。

他剛纔在家沒攔住我們，追到集上時正好聽見姑姑這句話，臉上掛不住，伸手就抓住了爸爸的自行車把。

「先把孩子的事說清楚！她撕了你姑姑的東西，連句道歉都沒有，像甚麼話？」

爸爸被迫停住。

「先拿照片。」

「急甚麼？你妹妹好心辦事，反倒叫她受氣。小滿，過來賠禮。」

我被兩個大人夾在中間，手心裏全是汗。

媽媽停下來等我們，姑姑卻拉住她的胳膊：

「照片就在跟前，拿了就走。」

「媽，等等我！」

一輛裝滿麻袋的板車橫穿后街。

車輪碾過石子，擋在我和媽媽中間。

我低頭，從板車底下看見媽媽洗得發白的布鞋。

她的腳往後退了一步，姑姑卻朝車後招了招手。

篷車的發動機響了。

我想從板車旁擠過去，麻袋卻一直擋着路。

我轉身狂奔向另一頭。

可等我跑過去，只看見篷車的車尾消失在後街深處。

媽媽剛纔站的地方空了。

我追了幾步，來往的人擋住了車尾。

我轉頭找媽媽，照相攤旁也沒有她。

「媽媽！」

我衝着后街喊，沒人答應。

爸爸扔下自行車，幾步衝到姑姑面前：

「我媳婦呢？」

姑姑朝旁邊一指：

「她不是去照相攤挑照片了嗎？就在那後頭。」

爸爸一把掀開紅布。

裏面只有一張舊木凳，攤主正低頭收拾相機，根本沒有媽媽。

「誰來取照片了？」爸爸問。

攤主抬起頭：

「甚麼照片？我這兒沒人來取過。」

姑姑立刻接話：

「可能走到別處去了，集上這麼多人，嫂子又不是小孩子。」

爸爸沒理她，轉向攤主：

「你剛纔有沒有看見一個穿灰褂子的女人？跟着一個男的走了？」

攤主指向后街深處。

「灰褂子的？剛纔在那輛篷車尾巴旁邊站過。後來車開過去了。」

「她上車了？」爸爸問。

「那一下沒看見。」

媽媽今天出門時，穿的就是那件灰褂子。

我指向姑姑剛纔招手的方向：

「爸爸，是那邊！」

爸爸看了姑姑一眼，立刻託人報警，拉着我往後街深處追。

后街深處停着幾輛篷車。

爸爸喘着氣問我：

「小滿，剛纔那輛，你還認得出來嗎？」

我盯住一輛又一輛車尾，拼命去找剛纔那道豁口。

3

后街幾輛篷車緊緊挨在一起，車尾全蒙着灰。

我找到最裏面那輛車尾木板上的豁口，正是剛纔招工牌掛過的位置。

我猛地指住最裏面那輛：

「爸爸，是它！」

爸爸衝到駕駛室旁邊，拍着車門大喊：

「把後門打開！」

司機剛走到駕駛室旁，一見我們追上來，伸向車門的手當即僵住。

「你們認錯車了，我沒拉過人。」

爸爸繞到車尾：

「那就開門讓我看一眼。」

「憑甚麼？我車上拉的是桌子凳子，耽誤我做生意誰賠？」

姑姑追上來，搶在爸爸前頭說：

「嫂子自己愛逛集，跟我們有甚麼關係？你們別逮着人就胡說。」

爺爺也跟了過來。

他看了看車，又看了看我，臉色難看：

「小滿，你看清楚沒有？別因爲撕了廣告，鬧得全家跟着你丟人。」

我的眼淚刷地湧了出來。

司機不肯開門，姑姑說媽媽自己走了，爺爺還在問我有沒有看清楚。

可媽媽那雙布鞋，我明明看着它消失在板車後面。

「就是這輛！」我用力指着車尾，「剛纔招工牌掛在這裏，我記得！」

「孩子急糊塗了。」姑姑伸手來拉我，「你跟爺爺回去，別在這兒鬧。」

爺爺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他身邊拉。

我拼命掙着往爸爸那邊靠，卻怎麼也掙不開。

照相攤主也跟了過來，站在人羣外。

爸爸回頭看見爺爺還拽着我，吼了一聲：

「爸！還拉她幹甚麼？讓她過來！」

爺爺攥着我胳膊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我趁機跑回爸爸身邊。

司機見我靠近，猛地拉開駕駛門，像是要上車。

爸爸堵在車頭前：

「我媳婦沒找着，你哪兒也別想去！」

司機朝他逼了一步。

爸爸一把將我推到身後，腳下一寸沒退。

旁邊幾個攤主也圍了過來，守住車門。

沒過多久，民警趕到現場。

一個民警先問爸爸情況，另一個把司機叫到車尾：

「把後門打開。」

司機還想拖延：

「裏面都是我的東西，打開了你們也得給我看好。」

民警看着他：

「現在就開。」

車門終於被拉開。

車廂裏只有幾把空凳子和一張摺疊桌，沒有媽媽。

我盯着空車廂，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爸爸僵在車門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爺爺伸手想拉我：

「走吧，別看了。」

爸爸沒動。

「再找一遍。」

他盯着車廂裏面，聲音發啞。

司機靠在車門邊，馬上接話：

「我早說了，沒人。她自己走了，你們非要攔我的車。」

姑姑也說：

「嫂子平時就愛逛，沒準已經回家了。」

回家兩個字鑽進耳朵，我猛地抬起頭。

媽媽不會自己回家。

她出門時還在問我有沒有跟上，還答應我拿回照片就回來。

我看着車廂裏的空凳子，忽然想起那個男人剛纔的話。

「照片呢？」我問。

司機低頭看我：

「甚麼照片？」

「你剛纔說照片收在車裏，非要我媽媽本人來認。照片呢？」

民警順着我的話看向車廂：

「你說照片在車上？」

我點頭。

民警看向司機：

「照片在哪兒？」

司機朝凳腳邊的帆布包抬了抬下巴。

帆布包一打開，媽媽的半身照赫然壓在最上面。

爸爸看了一眼，轉身鑽進車廂。

最裏面還壓着一卷厚氈子，他抓住一角，猛地往外一扯。

4

爸爸把氈子扯開，底下只有一層磨得發亮的木板。

車廂裏空空蕩蕩，連個能藏人的角落都沒有。

爸爸忽然喊了一聲：「秀蘭！」

聲音撞上車廂頂，又空空地彈了回來。

他僵着等了兩秒，像是還盼着裏面能有人應一聲。

甚麼聲音都沒有。

我把手伸向那捲氈子，民警抬手攔住我，讓我先站到爸爸身邊。

我盯着那塊木板。

前世，我也曾這樣站在空蕩蕩的家門口，一等就是二十年。

那時所有人都說媽媽不要我了；如今車廂就在眼前，我卻連她去了哪裏都不知道。

司機靠回車門邊：

「看完了吧？我早說沒人。」

姑姑忙說：

「嫂子逛起集來——」

「夠了！」爸爸從車上下來，「剛纔說她去拿照片，現在又說她逛集。桂枝，我媳婦到底在哪兒？」

姑姑避開他的眼睛，往人羣后縮。

爸爸抓住她的胳膊。

「是你拉着她走的。你把她領到哪兒去了？」

「哥，你先鬆手......」

「她跟你出來拿照片，你把人給我帶回來！」

姑姑忽然指向司機。

「她上了他的車！說送去飯店的也是他！哥，你找他要人，我哪知道他把嫂子帶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