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出生時，醫生髮現我的心臟有先天缺陷。
雖然經過治療已經恢復正常，但爺爺奶奶始終覺得我活不長。
於是，爸媽在我六歲那年生下了弟弟，說是給家裏留個後。
從那以後，弟弟成了全家的寶貝。
他要甚麼有甚麼，而我連件新衣服都很少擁有。
十九歲那年，我複查通過，醫生確認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正常。
可奶奶卻說：
「別高興得太早，她這種情況誰說得準？以後家裏的東西還是多留給弟弟。」
爸媽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我決定高考後離這個家遠一點。
成績出來後，我考得很好，原本打算報考隔壁省的一所大學。
爸媽卻堅持讓我留在本省，最好選個離家近的學校。
奶奶也勸道：
「女孩子跑那麼遠幹甚麼？留在家附近，也方便照顧。」
我忽然笑了。
既然你們始終覺得我活不長，又何必非要留住我？
填報志願的最後一天，我刪掉了所有北方的學校，改報了南方的一所大學。
這一次，我偏要走得遠遠的。
1.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弟弟是不一樣的。
弟弟出生後，家裏所有好東西都是他的。
他有獨立的臥室，有成套的新衣服，每年生日，爸媽都會帶他去遊樂園，買他喜歡的玩具。
而我不一樣。
我的衣服大多是親戚家孩子穿剩下的，鞋子小了也要縫縫補補繼續穿。
飯桌上有弟弟喜歡喫的排骨和蝦，我只能夾些青菜。
有一次，我實在饞肉，偷偷夾了一塊排骨，奶奶看見後，當場把筷子敲在了桌上。
她皺着眉頭，語氣很是不滿。
「你弟弟正在長身體，你跟他搶甚麼？」
我低下頭，把排骨放回了盤子裏。
那年我九歲。
後來，我漸漸學會了不爭。
弟弟的玩具壞了，爸媽會立刻買新的。
我的書包破了，媽媽卻讓我拿針線縫好，實在不能用了才肯換。
弟弟生病，爸爸能請假陪他去醫院。
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媽媽卻讓我自己喝藥，別總想着往醫院跑。
她說我身體本來就不好，平時更應該懂得照顧自己。
小時候，我一直以爲這是因爲我生病了。
直到後來才明白，他們只是覺得，把錢和精力花在我身上不值得。
畢竟在他們眼裏，我從出生起就是個活不長的孩子。
六歲那年，弟弟出生了。
爺爺奶奶抱着他，笑得合不攏嘴。
他們說，家裏總算有了個健康的孩子。
從那以後，我不僅要讓着弟弟，還要幫着照顧他。
媽媽上班的時候，奶奶經常讓我守着弟弟。
他哭了，我就要趕緊去喊大人；需要拿奶瓶、遞尿布，也都是我的事情。
等他長大一些，我又要接送他上下學，陪他寫作業。
有時候我想和同學出去玩，奶奶就會拉着臉說：「你弟弟還這麼小，你當姐姐的，不能多幫襯家裏一點？」
我不敢反駁。
因爲只要我稍微表現出一點不情願，奶奶就會提起我小時候的病。
「你爸媽爲了治你，花了多少錢？現在讓你照顧一下弟弟，你還有意見了？」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就會安靜下來。
十九歲這年，我終於通過了複查。
醫生明確告訴爸媽，我的心臟已經恢復正常，往後只要注意常規體檢，就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我原本以爲，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可奶奶聽完，只是撇了撇嘴。
「別高興得太早，她這種情況誰說得準？以後家裏的東西還是多留給弟弟。」
爸媽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聽見他們在客廳商量以後給弟弟買房，還有以後結婚的事情。
他們討論了很久，沒有一個人提起我。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其實，我早就習慣了。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甚麼特別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認真想過，離開這個家。
高考成績出來後，我考得很好。
原本，我打算報考隔壁省的一所大學，距離家裏不算太遠，卻足夠讓我開始新的生活。
可爸媽知道後，卻堅持讓我留在本省，最好選一所離家近的學校。
爸爸甚至提前替我看好了學校附近的專業。
他說，女孩子沒必要跑那麼遠，以後畢業了也方便照顧家裏。
奶奶坐在一旁，滿意地點頭。
她伸手給弟弟剝了個橘子，語氣理所當然。
「就是，女孩子跑那麼遠幹甚麼？留在家附近，也方便照顧你弟弟。」
我看着他們，忽然笑了。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他們還是覺得我應該圍着這個家轉。
我沒有多說甚麼。
畢竟，他們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我想要甚麼。
填報志願的最後一天，我打開電腦，把原本選好的學校全部刪掉，改報了南方的一所大學。
提交成功後，我看着屏幕，第一次覺得輕鬆。
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給弟弟做飯，不用再洗別人的衣服......更不用每次想要甚麼，都先想想自己是不是不值得。
這一次，我想爲自己活。
2.
從學校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天氣很好。
可回去的路上，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爲我知道，回家之後，等着我的不會是祝賀，而是一場早已預料到的怒火。
走到家門口時，我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捱罵的準備。
這是我第一次爲自己做決定。
也是我第一次，準備和這個家正面抗爭。
剛進門，奶奶便迎了上來。
她看見我手裏的錄取通知書，臉上難得露出笑容，連忙問道：
「拿到了？考上哪所大學了？」
我把學校的名字告訴了她。
奶奶聽完，笑着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總算沒白讀這麼多年書。」
她正準備接過通知書，坐在沙發上的爸爸卻忽然抬起了頭。
他看了一眼學校名稱，又看了看錄取通知書上的地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這不是南方的學校嗎？」
客廳裏的笑聲一下子停了。
奶奶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拿過通知書仔細看了一遍，隨即皺起眉頭。
「你怎麼報了南方的大學啊？」
我攥緊了手裏的揹包帶。
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把通知書往桌上一放，轉頭看向我。
「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報本省的學校，你是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正在收拾書桌，聞言停下動作。
「志願已經填了，錄取結果也出來了。」
爸爸氣得站了起來。
「那你就去復讀！明年重新考！」
奶奶坐在一旁，滿臉不高興。
「真是翅膀硬了，家裏好喫好喝養着你，結果養出個白眼狼！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甚麼？以後家裏的事情誰管？你弟弟怎麼辦？」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才十九歲，甚至還沒開始自己的大學生活。
可在他們眼裏，我似乎已經註定要爲這個家操勞一輩子了。
爸爸見我不說話，沉着臉放下狠話。
「我告訴你，想去南方也可以，但學費和生活費你自己解決，家裏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我點了點頭。
「好。」
爸爸顯然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道：「公辦大學學費不高，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也可以勤工儉學。」
「反正我不會復讀。」
這下，連爺爺也坐不住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指着我訓斥。
「你一個女孩子，哪來這麼大的主意？家裏人都是爲你好，你怎麼就聽不進去？」
奶奶更是氣得直罵。
「有本事你以後就別回來！別等在外面吃了苦，又哭着回來找家裏！」
我沒有再爭辯，只是默默把錄取通知書收了起來。
他們罵了我很久。
爸爸說我不懂感恩，爺爺說我不孝順，奶奶則反覆唸叨着這些年家裏爲我花了多少錢。
只有媽媽始終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她看了看桌上的錄取通知書，又看了看我，眼圈漸漸紅了。
最後，她低下頭，輕輕擦了一下眼角。
「行了，孩子想去就讓她去吧。」
這是她第一次當着爺爺奶奶和爸爸的面，替我說話。
可惜，也僅僅只有這一次。
爸爸不滿地看了她一眼，她便沒再開口。
我沒有怪她。
這些年，她偶爾也會偷偷給我買些喜歡的東西，生病時也會提醒我按時吃藥。
只是更多時候，她還是選擇站在奶奶和爸爸那邊。
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家的規矩，也習慣了把弟弟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她心疼我。
但我不想再等她改變了。
開學前幾天，我開始收拾行李。
幾件舊衣服，幾本書，還有一些日常用品，裝滿了一個行李箱。
臨走那天，爸爸和爺爺奶奶都沒有出來送我。
媽媽一直把我送到了小區門口。
快上公交車時，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悄悄塞進了我的包裏。
「拿着，別讓你爸知道。」
我打開一看，裏面是三千塊錢。
媽媽低着頭，聲音有些發顫。
「這是我自己攢的，你先拿着用，到了學校，缺甚麼就買，別總想着省錢。」
我看着那三千塊錢，鼻子忽然有些酸。
其實，我早就申請好了大學生助學貸款，學費暫時不用擔心。
只是剛到一個陌生的城市，路費、生活費......都需要錢。
我原本還在發愁，想着到了學校再慢慢找勤工助學的機會。
有了這三千塊錢，至少剛開始的日子能寬裕一些。
我輕聲說道：
「媽，謝謝你。」
媽媽紅着眼睛，替我理了理衣領。
「拿着吧，出門在外，總得有點傍身的錢。」
「一個人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身體不舒服就去醫院，別捨不得花錢。」
我沒有再推辭。
臨上公交車前，我輕輕抱了她一下。
「媽，你回去吧。」
她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對我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
只是這份感情，始終不足以讓她真正改變甚麼。
不過沒關係。
以後，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3.
公交車開出去很遠，我才收回目光。
車窗外的街道一點點向後退去，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鋪和路口，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多少捨不得的地方。
十九年了。
我第一次離開這個家，竟然只帶走了一個行李箱。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我終於抵達了南方。
下車時，天氣有些悶熱，陌生的城市裏到處都是拖着行李的新生。
我一個人找到了學校，辦理入學手續，又按照老師的指引去了助學貸款辦理處。
因爲提前準備好了材料，手續辦得很順利。
學費搞定，我心裏總算踏實了一些。
宿舍是四人間。
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女生到了，其中一個女生的父母正幫她鋪牀，另一個則坐在牀邊喫水果。
看見我拖着行李進來，那個正在鋪牀的阿姨主動打了聲招呼。
「同學，你也是這個宿舍的呀？怎麼一個人來的？」
我點點頭。
「嗯，家裏有點事，他們沒時間過來。」
阿姨倒也沒多問，笑着指了指空着的牀位。
「那你先把東西放下吧，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就說。」
我連忙道謝。
等她們收拾完離開，我纔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牀單、被套、洗漱用品，還有幾件換洗衣服。
三千塊錢看起來不少，可真正到了學校，才發現處處都要花錢。
我買東西時反覆比較價格，最後選了一套最便宜的牀上用品。
晚上，另外兩個室友約着去食堂喫飯。
我跟着她們一起去了。
食堂里人很多，窗口擺着各種各樣的菜。
其中一個室友看我只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有些驚訝。
「你怎麼不喫肉啊？這邊的飯菜也不貴。」
我笑着搖了搖頭。
「我不太餓。」
其實不是不餓。
只是我想省一點錢。
畢竟往後還要生活很久，能省一點是一點。
喫完飯回宿舍，我打開手機，發現媽媽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嗎？」
我看着那三個字，猶豫了一會兒，回覆：
「到了，學校挺好的。」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來一句。
「錢夠不夠用？」
我看着屏幕，想起她臨走前塞給我的三千塊錢。
「夠用，你放心吧。」
這次，她沒有再回復。
我也沒有繼續等。
把手機放到一邊，我打開了學校的勤工助學公衆號。
圖書館正在招學生管理員，每個月有固定補貼。
我看了一下時間，第二天上午就去報名了。
負責招聘的老師看了我的成績單，發現我高考成績不錯，又問了幾句家庭情況。
得知我申請了助學貸款後，她很快幫我安排了崗位。
「好好幹，學校每年還有獎學金，你成績不錯，可以爭取一下。」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老師。」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宿舍牀上，聽着室友們聊天。
她們聊家鄉，聊高中同學，聊大學裏想參加甚麼社團。
我偶爾也會插上幾句話。
沒有人問我弟弟是誰，也沒有人要求我給誰洗衣服、做飯。
更沒有人因爲我多吃了一塊肉，就指責我不懂事。
我忽然覺得，原來生活可以這麼簡單。
第二天，我正式開始了大學生活。
每天上課，去圖書館兼職，晚上回宿舍做作業。
空閒的時候，我也會和室友一起去逛街，看看這座陌生的城市。
雖然日子過得不算寬裕，卻是我十九年來最輕鬆的一段時間。
我甚至開始期待每天早晨醒來。
因爲今天和昨天一樣，都是屬於我自己的。
只是，我沒想到，家裏人並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我。
開學半個月後，爸爸終於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剛從圖書館下班，正準備去食堂喫飯。
看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爸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不耐煩。
「你在學校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我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繼續說道：
「國慶節快到了，你提前買票回來。」
我握着手機，輕聲問：
「有甚麼事嗎？」
爸爸似乎覺得我問得多餘，語氣理所當然。
「你弟弟最近學習不太好，你奶奶讓我找人給他補課，你以前成績不是挺好嗎？回來給他補幾天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