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姐姐捐完腎第三天，人沒了。
臨進搶救室，她還攥着我的手。
「別告訴爸，他剛做完手術，受不了。」
我答應了。
爸爸尿毒症晚期，是做醫生的妻子替他安排的換S。
姐姐怕我以後幹不了重活，搶着去做了配型。
手術前，爸爸拉着她哭，說這條命是閨女給的。
如今姐姐死了，我不敢進他的病房。
可隔着門，卻聽見他在笑。
「你姐這顆腎給了你，我也就放心了，總算沒白養她。」
我推開門。
牀上躺着爸爸的私生子，爸爸正坐在牀邊喂湯。
妻子看見我，連忙起身。
「老公，你先別生氣，姐姐的配型只有浩浩能用。」
「她恨他媽，直接說肯定不願意，我們才借了爸的名義。」
我看向爸爸。
他放下湯碗，皺起眉。
「少個腎又不會死，難道真讓她看着親弟弟沒命？」
妻子拉住我的手。
「走，帶我去看看姐姐，我替弟弟給她賠罪。」
我低頭看着她手裏的保溫桶。
姐姐進手術室前，她也說過，要親手給姐姐煲湯。
「不用去病房了。」
「她在太平間。」
1
病房裏一下子沒了聲音。
爸爸手裏的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妻子愣了兩秒，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緊。
「你說甚麼？」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重複。
「姐姐死了。今天凌晨四點二十七分，搶救無效。」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下去。
可下一秒，她又像突然想起甚麼，立刻轉頭看向病牀。
浩浩剛做完移植，腹部還插着引流管。他顯然也聽懂了，整個人縮進被子裏，手死死壓着腹部，呼吸越來越急。
牀邊的監護儀跟着響了兩聲。
妻子幾乎是本能地擋到他面前。
「浩浩，你別激動。剛換完腎，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
說完，她回頭壓低聲音訓我。
「有甚麼話出去說。受腎的人最怕排異，你非要現在刺激他嗎？」
我盯着她，忽然覺得特別可笑。
姐姐發着高燒，在病牀上疼得渾身打顫的時候，我給她打了十幾個電話。
她嫌我們吵。
如今我只說了一句實話，她就知道病人不能受刺激了。
爸爸終於回過神來。
他把湯碗重重往牀頭櫃上一放，湯灑出來一片。
「行了，你有完沒完？」
他沒有問姐姐怎麼死的，也沒有問她現在在哪。
他第一反應，是我在撒謊。
「她昨天還能給你發消息，捐個腎怎麼可能說死就死？你不就是發現腎給了浩浩，心裏不痛快嗎？」
「我知道你們姐弟倆接受不了浩浩。可他再怎麼說，也是你們的親弟弟。他得了尿毒症，不換S就只能等死。你姐已經把腎捐了，你現在拿死嚇唬誰？」
他說得很快，像是早就在心裏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
我這才明白，他全聽懂了。
只是他不敢信。
只要姐姐沒死，他騙她上手術檯這件事，就還能被說成救人。
姐姐真死了，那就成了他親手拿女兒的命，去換私生子的命。
他不肯認。
所以他寧願咬死，是我拿姐姐的死做局。
我掏出手機，翻出凌晨醫院發來的死亡通知。
還沒遞到他眼前，他就偏過了頭。
「少拿這些東西糊弄我，現在甚麼圖做不出來？」
「她人呢？你讓她自己來跟我說！」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
「死人怎麼來？」
爸爸的臉一下漲得通紅。
「你還咒上癮了是不是！」
「她從小就護着你，甚麼好東西都先緊着你。現在她給浩浩一顆腎，你就覺得自己喫虧了？」
「你回去告訴她，腎是她自願捐的，字也是她自己籤的。別捐完又後悔，拿死拿活地逼一家人圍着她轉！」
每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姐姐已經冰冷的臉上。
我攥緊手機，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到死都不知道，躺在這張牀上的人是浩浩。」
爸爸嘴脣動了一下。
我沒有給他打斷我的機會。
「你們告訴她，你的情況突然惡化，已經等不到下一個S源。她怕你死在透析室裏，手術同意書一送過來，她看都沒看完就簽了。」
「她醒來後第一句話，是問爸的手術順不順利。」
「你坐在這裏喂浩浩喝湯的時候，她還在另一棟樓裏發高燒。」
爸爸眼神閃了一下，卻依舊硬撐着。
「那又怎麼樣？告訴她真話，她能同意嗎？浩浩也是一條命！」
「她既然已經捐了，再計較給誰有甚麼意義？」
我看着他，突然連吵都不想吵了。
原來在他眼裏，姐姐被騙着剖開肚子，只是一點沒必要計較的小事。
浩浩躺在牀上，臉色慘白。
他艱難地開口。
「爸，真的是姐姐的腎？」
爸爸立刻按住他的肩。
「你別聽他胡說。捐S的人自願簽了字，跟你沒有關係。你現在只管養好身體。」
浩浩盯着被子，沒有再說話。
妻子低頭檢查他的引流袋，又按鈴叫來護士。她的動作依舊利落，可手指明顯在抖。
護士趕到後，她確認浩浩的指標暫時沒事，才把我拽出病房。
門一關，她立刻鬆開我。
「夠了。」
「我知道這件事沒提前告訴你，你接受不了。可你衝着我來，別拿姐姐的死刺激一個剛下手術檯的人。」
我問她：「你還是覺得我在騙你？」
她沉默了幾秒。
「姐姐昨天中午還給我發過微信。她說傷口疼，想讓我過去看看。我以爲她在鬧脾氣......」
「後來怎麼會變成這樣？是誰宣佈的死亡？」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那不是鬧脾氣。」
「她是在向你求救。」
妻子臉色變了變，嘴上仍舊不肯松。
「術後疼痛很常見。我問過值班護士，她的生命體徵當時沒有明顯異常。」
「況且她一直對浩浩有意見。我以爲她知道了受捐人的事，故意讓我過去解釋。」
「你以爲？」
我笑出了聲，眼淚卻一下掉了下來。
「她用命換來的腎，現在就在你護着的人肚子裏。她疼得快死了，你連看她一眼都不肯。」
妻子像是被這句話刺中，眼圈瞬間紅了。
她伸手來碰我。
「你先冷靜。你帶我去見她，只要我親眼看到——」
我往後退了一步。
「你現在沒資格見她。」
說完，我轉身往電梯走。
身後傳來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爸爸站在門口，衝着我的背影喊。
「你回去告訴她，差不多就行了！」
「浩浩纔剛撿回一條命，她非要鬧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嗎？」
電梯門緩緩合上。
我看着他那張惱怒的臉，只覺得姐姐死得太冤了。
她把命都交出去了。
到頭來，在他們嘴裏，她連死都成了挾恩圖報。
2
姐姐剛出手術室的時候，麻藥還沒完全醒。
她躺在牀上，臉白得像紙，嘴脣乾得起了一層皮。
我拿棉籤蘸水，一點點給她潤嘴。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爸呢？」
我說：「爸的手術很順利，已經送回病房了。」
這句話，是妻子提前教我說的。
她說爸爸剛做完移植，所在病區暫時不允許家屬探視。姐姐現在最要緊的是穩定情緒，等兩邊恢復得差不多，再安排他們見面。
這次換S是她一手安排的。
我沒有懷疑。
姐姐聽完，明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她閉上眼，過了會兒又問：「你去看過爸沒有？」
我不敢看她，只能低頭擰毛巾。
「還沒有。那邊醫生不讓家屬進去。」
姐姐疼得直吸氣，還反過來安慰我。
「別怕，腎能用上就行。我一個人少個腎也能活，你還年輕，以後得養家，不能把身體弄壞。」
我背過身，眼淚差點掉進水盆裏。
從小到大，她一直這樣。
媽媽走得早，爸爸常年在外面跑運輸。姐姐只比我大五歲，卻像半個媽。
冬天家裏只有一件厚棉襖，她說自己不怕冷，把棉襖裹在我身上。
我上大學差兩千塊學費，她把攢了半年準備換手機的錢全給了我。
這次知道爸爸要換S，她也是第一個去做配型。
我攔過她。
她卻說我在工地上做施工管理，天天爬高下低，少一顆腎以後幹不了重活。
她在超市做會計，坐辦公室，影響小。
她把所有人的以後都算清楚了。
唯獨沒算到，自己的以後只有三天。
手術當天晚上，姐姐疼得一夜沒睡。
護士給她用了止痛藥，疼痛緩了一陣，很快又捲土重來。
她怕我擔心，一直咬着牙不出聲。
我半夜醒來，看見她蜷在牀上，病號服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急忙按鈴。
值班護士過來測了血壓和體溫，說剛做完手術，疼痛難免，先觀察。
第二天早上，姐姐開始發燒，三十七度八。
我給妻子打電話。
她沒接，只回了一條微信。
【我在查房。低燒屬於常見術後反應，讓她多休息，有事找管牀醫生。】
我去找管牀醫生。
對方重新看了傷口，又開了血常規，說先等檢查結果。
妻子是移植科醫生，也是當天負責複覈供體術後情況的人。
後來我翻到病歷才知道，管牀醫生上午已經發起會診。她只看了護士上傳的體溫和傷口照片，就在系統裏寫下「普通術後反應，繼續觀察」，人根本沒來。
中午，姐姐燒到三十八度四。
傷口周圍也越來越疼。
她抓着牀單，額頭上全是汗，卻還在問我：「爸那邊沒事吧？」
我說沒事。
她催我過去看看。
「我這裏有護士，你不用一直守着。爸剛換了腎，萬一排異更麻煩。」
我哪敢走。
我又給妻子打電話，一連打了五個，她才接。
電話那頭很吵，還有保溫桶蓋子碰撞的聲音。
她不耐煩地問我：「又怎麼了？」
我說姐姐燒得越來越高，止痛藥也壓不住，讓她趕緊過來看看。
她沉默了一下。
「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有。」
「醫生怎麼說？」
「說先觀察。可她真的疼得不對勁，你是醫生，你過來看一眼行不行？」
她聲音冷了下來。
「醫院有醫院的流程。她的管牀醫生已經報給移植組了，我看過數值，現在達不到緊急會診標準。」
「而且浩浩這邊剛出現血肌酐波動，我走不開。」
那是她第一次當着我的面說出浩浩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照顧爸嗎？浩浩怎麼也住院了？」
電話那頭頓時安靜。
過了幾秒，她才說：「他過來做檢查，碰巧有點不舒服。」
我還想再問，姐姐忽然在牀上呻吟了一聲。
我立刻顧不上別的。
「算我求你，你過來一趟。她從早上開始就沒喫東西，一直噁心，剛纔還吐了。」
妻子嘆了一口氣。
「她是不是嫌我一直沒過去？」
「甚麼？」
「她之前就因爲爸在外面的事鬧過。現在浩浩住院，她心裏不舒服也正常。可不能因爲覺得這邊待遇好，就把普通術後反應說得特別嚴重，逼着大家都去陪她。」
我腦子嗡的一聲。
「她燒成這樣，你還覺得她在爭照顧？」
她不肯再聽，直接掛斷電話。
我再打過去，她一律不接。
姐姐聽見了零零碎碎的幾句，虛弱地問我怎麼回事。
我不敢告訴她，只能說妻子那邊忙。
姐姐沒有懷疑。
她還替妻子解釋。
「她管着那麼多病人，忙是應該的。你別總因爲咱家的事打擾她，影響不好。」
當天下午，她的體溫升到了三十九度一。
檢查結果顯示炎症指標明顯升高。
管牀醫生髮現炎症指標還在往上衝，才越過她上午留下的意見，調整抗生素，又加急安排腹部影像和感染會診。
可最要緊的幾個小時，已經被她一句「繼續觀察」拖過去了。
姐姐疼得越來越厲害，腹部像有一把刀在裏面來回攪。
我守在牀邊，急得滿頭是汗。
她卻死活不讓我告訴爸爸。
「他剛做完移植，最怕着急上火。」
「你跟他說了，他肯定要拔了管子過來看我。萬一傷口崩了怎麼辦？」
我說：「你都燒成這樣了，還管他幹甚麼？」
姐姐攥住我的手。
「腎都給了，別讓前面的罪白受。」
現在想想，這句話像一根繩子。
是爸爸親手套到她脖子上的。
她以爲爸爸肚子裏裝着自己的腎，所以再疼也不敢驚動他。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害死那個拿走她腎的人。
第三天凌晨，姐姐突然發冷。
她全身抖得牀都在響，臉色卻燒得通紅。
我衝出去喊護士，又一次給妻子打電話。
這次她接了。
我哭着說：「你快來，姐不對勁，她一直在抖，叫她都沒反應。」
妻子的聲音一下繃緊了。
「叫不應？先讓現場醫護處理，別等我。護士在旁邊嗎？」
「在，醫生也在趕過來。你能不能過來？」
「讓值班醫生馬上評估，要不要搶救聽現場的。我不過去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由他們接手，你別再一直打我的電話。」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快休克了！我從中午求到現在，你就不能過來看她一眼？」
她也火了。
「你衝我喊有甚麼用？我早就說過，醫療上的事找她的主管醫生！」
電話被掐斷。
幾分鐘後，姐姐血壓驟降，被推進搶救室。
門關上前，她短暫地醒了一次。
她隔着氧氣面罩喘氣，手卻一直在找我。
我把手遞過去，她死死攥住。
「別告訴爸。」
「他剛做完手術，受不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真相。
我紅着眼點頭，說好。
這是我答應姐姐的最後一件事。
後來才知道，爸爸根本沒上過手術檯。
我一想到姐姐臨進搶救室還在替他擔心，就恨得睡不着。
她都疼成那樣了，最後那點力氣，還用來叮囑我別驚動他。
3
姐姐死後，我在太平間外坐了三個小時。
醫生來催我辦手續，我才發現自己連她的後事都辦不起。
姐姐這些年省喫儉用攢下二十六萬，是留給自己養老的棺材本。
爸爸查出尿毒症晚期後，她把卡交給了他。
「先救命，錢以後還能掙。」
她把自己的棺材本掏了出來，又把一顆腎割了出去。
最後連個像樣的骨灰盒，都沒給自己剩下。
我剛付完孩子的住院費和房貸，手裏的錢湊不齊後事和墓地定金。借了一圈還差一截，我只能回去找爸爸，拿回姐姐沒用完的錢，讓她乾乾淨淨地走。
走到浩浩病房門口時，妻子不在。
爸爸正靠在陪護椅上打盹。
我叫醒他，開門見山。
「姐給你的二十六萬還剩多少？」
爸爸一聽見錢，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還真有臉回來。」
「我問你，錢還剩多少？」
「沒了。」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二十六萬，一分都沒了？」
爸爸往病牀上看了一眼。
浩浩睡着了。他替他掖好被角，才壓着聲音說：「移植手術不要錢？術後用藥不要錢？那二十六萬早就全充進浩浩的住院賬戶了。」
「姐是給你治病的。」
「給誰治不是治？」
他說得理直氣壯。
「都是一家人，浩浩活下來，她的錢纔算花在刀刃上。」
我看着他，渾身一陣陣發冷。
「你沒做手術，那筆錢本來就用不上。爲甚麼不還給她？」
爸爸像被我戳中了甚麼，聲音突然拔高。
「甚麼叫我沒做手術？」
「爲了救浩浩，我前前後後跑了多少趟？配型、住院、找關係，哪樣不花錢？再說，那錢是她孝敬我的，到了我手裏就是我的。我願意給誰用，還輪不到你管！」
病牀上的浩浩被吵醒了。他沒有插話，只低下頭，手掌隔着被子按在腹部。
那個動作，讓我呼吸一滯。
姐姐的腎，就在那裏。
它還在工作，還在過濾浩浩身體裏的毒素。
可它原來的主人，已經躺進了冰櫃。
浩浩沒有再說話，可按着腹部的手一直沒松。
我看着爸爸。
「姐的遺體還在太平間。我只問你，她的錢還不還？」
爸爸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隨即咬死我拿死訊逼他退錢。
爸爸站起來，把我往門外推。
「走走走，別在這裏影響他休息。」
「錢已經花完了，你要辦甚麼後事，自己想辦法。」
「你姐平時最疼你。她真要死了，你這個當弟弟的給她花點錢，不是應該的嗎？」
我站在門口，死死盯着他。
「她的錢給了你，腎給了你兒子，命也搭進去了。」
「你現在連給她買個骨灰盒的錢都不肯還？」
爸爸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很快又變成了惱怒。
「別一口一個還！那是她自願給我的！」
「你們姐弟倆從小就這樣，給家裏花一點錢，恨不得記一輩子。浩浩病成這樣，你還上門算賬，你有沒有人性？」
我笑了。
「躺在太平間的人是姐姐，你問我有沒有人性？」
爸爸用力推了我一把。
病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沒有再敲門。
當天，我賣掉自己的車，補齊姐姐的後事和墓地定金。
辦手續時，工作人員告訴我，姐姐沒有配偶和子女，我可以先辦理遺體交接。但爸爸登記成了緊急聯繫人，醫院還得向他覈實家屬信息，補齊後續材料。
我從文件袋裏拿出死亡證明，又翻出姐姐術前留給我的銀行卡轉賬記錄。
二十六萬元，一筆不少，全進了爸爸的賬戶。
錢後來進了浩浩的住院賬戶，是爸爸剛纔親口承認的。
姐姐被騙走了腎，連養老的棺材本也被他們一起拿去救浩浩。
我把這些材料重新裝好，轉身走出殯儀館。
這一次，我沒有再給爸爸打電話。
醫院要覈實家屬信息，他又咬死姐姐沒死，那我就把姐姐的死亡證明，親手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