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未婚夫推掉千萬級合作晚宴，陪我登上游艇。
竹馬親手做蛋糕，前男友連夜回國，親哥更是瞞着我，把整艘遊艇佈置成了生日宴會廳。
可切蛋糕時，生着病的程淼淼突然提議玩水槍大戰。
「你們四個打小鬱一個，誰能把她打趴下，我就答應誰一個願望。」
四人立刻舉槍朝我集火。
眼睛猛地一陣灼痛，腳下被絆倒，背後又狠狠捱了一腳。
我翻出護欄，險險抓住欄杆，懸在海面上。
五人卻笑得前仰後合。
竹馬晃着水槍邀功。
「我特意加了辣椒水，淼淼你看，她眼睛都睜不開了。」
親哥跟着炫耀：
「剛纔那一腳是我踹的，沒想到直接就飛出去了。」
我單手吊在船外，拼命去抓程淼淼的腳踝，未婚夫卻一把將她護到身後。
「溫鬱，淼淼還病着，你敢碰她一下，這婚也別結了！」
我哭着求前男友救我，他臉色卻更難看。
「都別理她，讓她掛着，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欺負淼淼。」
四人簇擁着程淼淼進了船艙，爲她戴上我的生日皇冠，切開我的蛋糕。
我拼命呼救，親哥卻嫌我吵，直接關上艙門。
生日歌響起，程淼淼閉眼許願：
「希望我們五個人，永遠在一起。」
我的手指終於撐不住，滑下護欄，墜入大海。
後來，程淼淼的願望果然實現了。
他們五個人，每年都陪我過生日。
只不過，蛋糕換成了墓碑。
1
登船前，我其實已經有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哥哥故交家的女兒程淼淼身體不好，三個月前寄住進我哥溫廷州的別墅。
自從她住進來，顧見深他們四個人像忽然都忙了起來。
我的消息常常隔幾個小時纔回，約好的晚餐一推再推，連我發燒那晚，未婚夫顧見深也只留下一句「淼淼犯病了」，便徹夜沒回來。
可二十三歲生日這天，碼頭外整片私人海域都被哥哥包了下來。「海神號」停在白色浮橋盡頭，甲板鋪滿空運來的保加利亞白玫瑰，桅杆之間垂着一行巨大的發光字——
溫鬱，二十三歲生日快樂。
我剛踏上跳板，顧見深便伸手來接我。記者追着問他爲甚麼臨時缺席今晚價值千萬的合作晚宴，他接過助理遞來的違約確認單，低頭簽了名字。
「今天只陪她。」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他最近胃病又犯，我還想着等會兒把休息室裏一直溫着的養胃湯塞給他。
前男友陸驍從旁邊擠過來，把一張倫敦飛回來的紅眼航班登機牌塞到我手裏。「十二個小時。溫大小姐，我這誠意夠不夠？」
他說完下意識揉了揉膝蓋。我瞥見那個動作，想起自己織了一個冬天的護膝還壓在禮盒裏。
顧見深順手接過我懷裏的花，淡淡掃他一眼：「少邀功。」
還沒等我回嘴，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竹馬許澈已經推着五層翻糖蛋糕撞開他。手背貼滿創可貼，那人從小最怕燙，卻爲了學我喜歡的焦糖拉絲，把十根手指折騰得沒有一塊好皮。
我盯着那幾片創可貼，忍不住笑。許澈唸了兩年的絕版烘焙模具昨晚剛送到，我還沒告訴他。
溫廷州最後纔過來，笑着揉亂我的頭髮，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塞進我懷裏。「少哭，打開看看。」
裏面是「海神號」的過戶文件。
「以後它歸你。」
我抱着那疊紙，眼淚差點掉下來。
路過程淼淼身邊時，我甚至主動把剛拿到的皇冠往她頭上比了比，笑着問她好不好看。
她咳了兩聲，把皇冠推回我頭上。「今天你最大。」
角落裏擺着幾把水槍。我登船時就看見了，只當哥哥怕宴會無聊準備的小玩意。可程淼淼話音剛落，顧見深幾個人卻不約而同朝那邊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甲板上安靜得有些怪。
我還沒來得及多想，程淼淼已經抓起一把水槍，靠在顧見深肩上笑：「光切蛋糕多沒意思。你們四個打小鬱一個，誰能把她打趴下，我就答應誰一個願望。」
許澈先笑了，抬手拎起最大那把改裝過的高壓水槍。「這可是你說的。小鬱，陪淼淼玩一局，輸了可別翻臉。」
另外三把水槍也被提了起來。
我還以爲他們在鬧，抬手擋了擋：「別噴臉——」
刺鼻的液體迎面炸開。
眼睛像被火燒穿。我慘叫着捂住臉，踉蹌後退。
「許澈！停下！裏面是甚麼——」
他在笑，聲音隔着耳鳴飄過來：「加了點料而已，洗洗就好了。淼淼難得想玩，你別這麼掃興。」
又一股水柱砸在肩膀上，緊接着是腰側、膝彎。四面八方的笑聲混在一起，我連站都站不穩。
腳下一滑，我本能往旁邊躲，腿彎忽然被人狠狠一掃。陸驍的聲音貼着旁邊響起：「抓到你了。」
我重重摔在溼透的甲板上，膝蓋瞬間麻了。
我連疼都沒來得及喊，身後便傳來溫廷州的笑：「淼淼，看哥給你贏個願望。」
下一秒，一隻腳重重踹上我的後心。
身體失重，我翻出護欄，十指死死摳住金屬邊緣。
欄杆上不知沾了甚麼，滑得像抹了一層油。指甲在金屬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一根根從甲牀翻起，血順着手腕往下淌。
「哥......拉我上去。」
我靠兩隻手死死掛着，鞋尖勉強蹬住船體外側一截排水口邊緣。海浪已經拍到小腿，視野只剩一團模糊的白光，可溫廷州的笑聲近得刺耳。
許澈晃着水槍，得意得像真贏了甚麼：「我特意加了辣椒水，淼淼你看，她眼睛都睜不開了。」
溫廷州緊跟着笑：「剛纔那一腳是我踹的，沒想到直接就飛出去了。」
幾個人又笑起來。
我咬緊牙，把臉貼在冰冷的欄杆上。今早從雲棲寺帶回來的平安符正貼在掌心，紅繩死死纏着手腕。我原本想切完蛋糕後親手塞給溫廷州，笑他去年車禍後還敢開快車。
現在那枚平安符被我的血一點點浸透。
腳下那點支撐突然一滑。程淼淼的白裙正好停在護欄邊，求生的本能讓我拼命甩出一隻發抖的手，死死往她腳踝抓去。
「見深......拉我上去！」
指尖剛碰到程淼淼的鞋面，顧見深便一把將她護到身後，一腳狠狠踢開我的手腕。
鑽心的疼從腕骨竄到肩膀，我整個人猛地往下一墜，剩下那隻手幾乎被自己的體重撕開。無名指上的婚戒死死硌進肉裏，蹭出一道血口。
「溫鬱，淼淼還病着，你敢碰她一下，這婚也別結了！」
我喉嚨裏全是海風灌進去的腥鹹味，只能轉向陸驍的聲音：「驍......求你。」
他沉默了一瞬，隨後冷下來：「剛纔還會抓人，哪有你說得那麼撐不住？都別理她，讓她掛着，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欺負淼淼。」
他們簇擁着程淼淼往船艙走。
「哥！別走！」
「我真的撐不住了！」
溫廷州的腳步停了一下。
我幾乎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押在那一秒上。
可他只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又來。今天誰都別慣你。」
沉重的艙門被他一把甩上。
砰——
那聲巨響震得我手臂劇烈一顫，翻裂的指甲當場崩斷在金屬縫裏。
掌心猛地往下滑了半寸，無名指上的婚戒狠狠刮過欄杆，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剛纔溫廷州塞給我的過戶文件被狂風捲出甲板，一頁頁掠過我頭頂，最後墜進黑海。
主船艙臨後甲板的落地玻璃亮起暖黃的光。隔着被淚水和辣椒水糊住的視野，我只能辨出幾個熟悉的身形：溫廷州舉起那頂亮晶晶的皇冠，許澈扶着程淼淼的手切下蛋糕，顧見深俯身替她擦了擦臉。
那是我的生日皇冠，我的五層蛋糕。
側邊一扇透氣窗沒有扣嚴，生日歌和起鬨聲被風斷斷續續送出來。
緊接着，程淼淼甜甜的聲音穿過窗縫——
「希望我們五個人，永遠在一起。」
最後幾根手指一點點滑過滿是油脂和血的金屬。我死死盯着那扇暖黃的玻璃，胸口最後一點熱意也涼透了，半個字都沒再喊。
指甲徹底翻開時，我終於抓不住了。
冰冷海水從腳下猛地撲上來，先吞掉腿，再吞掉胸口。船艙裏的生日歌還沒唱完，我已經被浪頭拍進黑暗，海水瘋了一樣灌進口鼻。
我掙扎着往上抓，甚麼都沒抓到。
最後只剩那扇暖黃色的舷窗，在翻湧的海水上方越來越遠。
2
再睜眼時，我飄在海面上。
下面那具身體被暗流拖着往深處沉，白裙纏上礁石，腳踝在撞擊中猛地折過去。海水把長髮掀開，我纔看見那張被辣椒水燒得紅腫、被海水泡得發白的臉。
我的喉嚨下意識收緊，卻再也吸不到一口氣。
那是我。
遊艇上的歡呼還在繼續。
溫廷州舉着酒杯，笑得一點醉意都沒有：「她從小水性就好，先在外面晾她十分鐘，磨磨那身大小姐脾氣。」
顧見深靠在沙發裏，指腹輕敲杯沿，嗤笑一聲：「我賭她撐不過十分鐘，就會哭着拍門，進來給淼淼磕頭認錯。」
陸驍晃了晃杯裏的酒：「磕完還不算。讓她端盆洗腳水過來，親手伺候淼淼消氣。」
程淼淼抬手輕輕推了陸驍一下，嗔道：「你們別太過分。」
這句勸反倒把另外四個人都逗笑了。
船身忽然狠狠一晃。
許澈瞥了眼被風拍響的艙門，漫不經心地勾了勾脣：「外面起風了，她眼睛還火辣辣地燒着，怎麼還沒拍門求饒？」
話音剛落，程淼淼忽然扶住胸口。
她呼吸越來越急，臉色也一點點發白。
許澈立刻收回視線，緊張地湊過去：「淼淼？」
「我沒事。」她搖頭，撐着桌沿起身，「都是我不好。小鬱要是真出了甚麼事，我一輩子都過不去。我出去，把她換進來。」
顧見深直接把她按回座位，臉色沉下去：「坐好。」
溫廷州連艙門都沒看，只把藥和溫水遞過去：「她最知道怎麼拿自己折騰人。你今天敢出去，才真中了她的招。」
許澈嘴脣動了動，最終還是收回視線。
程淼淼低下頭時，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我見過這個角度。
地下室沒有窗。溫廷州把門從外面鎖上的第二夜，我縮在牆角，連呼吸都不敢太重。黑暗壓得胸口發疼，我拍門拍到手掌發腫，門外只有他一句：「淼淼手都燙傷了，你在裏面好好想。」
那杯滾燙的茶，是程淼淼親手澆在自己手背上的。
還有那場暴雨。顧見深把散落一地的碎鑽踢到我膝前，讓我一顆顆撿。雨水把膝蓋扎出的血衝成淡紅色，他撐着傘護住的卻是從樓梯上自己滾下去的程淼淼。
她後來又剪爛自己的禮服，說我嫉妒她搶了風頭。
陸驍按住我熬了幾個月才做完的畢業設計，許澈從中間一把撕開。厚厚一摞圖紙在我眼前裂成兩半，他們還嫌不夠，一張張扯下來扔進垃圾桶。
程淼淼就站在門外，眼圈通紅地小聲說：「算了吧。」等兩個人背過身，她抬眼看我，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也是這種聲音，也是這個笑。
船艙裏，溫廷州已經把原本給我備着的生日副卡和壓軸禮盒塞進程淼淼懷裏。
「她今天沒福氣收，你替她拿着。」
酒喝到大半，他纔想起門外的人。
「行了。」
溫廷州晃着酒杯起身，臉上還掛着剛纔的笑，「十分鐘夠她長記性了。開門，讓她進來給淼淼領罰。」
門鎖轉動。
艙門被拉開的瞬間，狂風裹着鹹腥雨水劈頭灌進來，溫廷州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
下一秒，他僵住了。
甲板上沒有人。
只有那道護欄還在風雨裏晃。白漆上拖着一道又一道暗紅色的血痕，雨水不斷往下衝，幾片翻卷的斷甲卻死死卡在金屬縫裏。
一滴稀薄的血水沿着欄杆落進海里。
船艙裏的笑聲徹底沒了。
3
顧見深手裏的酒杯先掉在地上。
玻璃炸開的聲音像一下驚醒了所有人。
溫廷州衝出去時差點撞翻門框，撲到護欄邊往下看。黑海被風撕成一層層白浪，除了浪，甚麼都沒有。
「溫鬱！」
他這一聲喊得完全變了調。
陸驍已經沿着甲板往船尾跑，許澈把堆在角落的救生圈和遮雨布全掀開，手抖得連東西都抓不穩。
顧見深盯着護欄上的斷甲，臉色一點點發白。他伸手就去按海難警報。
「等等！」
程淼淼披着外套追出來，聲音也在發顫。
她指向船側。備用救生艇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剩一截鬆開的繩索在風裏拍打船身，旁邊通往下層的繩梯也垂了出去。
「我剛纔......好像聽見發動機響。」
顧見深的手停在警報鈕上。
程淼淼看了一眼護欄上的血，又迅速垂下眼：「還有一聲撲通。我以爲她是在鬧我們。」
溫廷州猛地轉頭：「你甚麼意思？」
「她會不會先故意把手弄傷，在這裏留血，讓我們以爲她掉下去了，再順着繩梯下去開救生艇？」程淼淼眼圈一下紅了，「她最近一直覺得你們偏心我。她要是真想嚇我們，這樣......也說得通。」
沒人立刻接話。
風把那截繩索一次次抽在船身上。
溫廷州低頭看着自己妹妹留下的血，臉上的肌肉繃得發僵。幾秒前他還在喊她的名字，此刻卻像突然抓住了甚麼，猛地一拳砸在護欄上。
「對。」
他的聲音發啞。
「她水性那麼好，怎麼可能就這麼掉下去？」
陸驍停下搜人的動作，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救生艇也沒了。」
這句話落下去，幾個人臉上的驚懼像終於有了地方可躲。
許澈突然把剛纔翻出來的救生圈狠狠砸回甲板，像惱怒自己竟然真被嚇到了：「我就知道。又拿這種把戲耍我們。」
顧見深緩緩收回按警報的手，盯着漆黑海面，像在說給所有人聽，又像只是在逼自己相信：「她現在八成已經回別墅了。故意躲起來，等我們回去低頭。」
溫廷州的臉色徹底沉下去：「拿這種事嚇人，她真以爲我們會每次都哄她？」
剛纔那點恐慌迅速變成了惱火。
顧見深轉身對船長只說了兩個字：「返航。」
陸驍擦了把被雨打溼的臉，聲音冷得發緊：「她要真在別墅裏等着，看這次誰先低頭。」
溫廷州沒再往海里看。他一邊往艙裏走，一邊咬着牙說：「回去先停她的卡。還敢鬧，我就讓她搬出去。」
遊艇開始調頭。
幾十米外的黑色海面下，一截白色裙襬正被暗流捲過礁石。
他們一個人都沒有回頭。
4
遊艇靠岸時，已經快凌晨三點。
碼頭上沒有我的人影。
溫廷州第一個下船，腳步比誰都快，嘴上卻還在罵：「我就知道，她肯定躲回去了。」
許澈沒說話，只把剩下的一小塊蛋糕裝進保溫盒。
顧見深順手從甲板上折下一支被風吹蔫的白玫瑰，臉色仍舊難看：「等她出來，先讓她給淼淼道歉。」
陸驍扯了扯溼透的襯衫，冷笑：「今天誰都別慣她。」
程淼淼站在幾人中間，目光往碼頭掃了一圈，忽然輕聲道：「她會不會找了人演一場戲？小鬱最會嚇你們了。」
溫廷州剛要開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幾名搜救人員抬着一副擔架往岸上走。
白布溼透了，邊緣一路滴水。
四個人幾乎同時停住。
顧見深捏着白玫瑰的手指一下收緊。溫廷州盯着那塊白布看了兩秒，喉結動了動，反而先發了火：「擋甚麼路？抬開。」
擔架正好擦着他們面前過去。
程淼淼立刻低聲道：「不會這麼巧吧......小鬱要真想嚇你們，找個人躺着演戲也不難。」
那句話像給了溫廷州一個逃避的臺階。他臉色發青，上前一步死死攔住擔架，嗓音緊繃得厲害：「溫鬱，裝夠了就給我起來！大半夜在碼頭演這種戲，你嫌不夠丟人嗎？」
搜救隊長當場沉下臉，一把推開他怒道：「發甚麼瘋！看清楚，這是剛從防波堤下面撈上來的死者！」
陸驍呼吸一滯，眼睛卻死死盯着白布，像只要不承認，裏面的人就絕不會是我。
「死者？」他嗓子發乾，仍伸手攥住白布一角，「那就讓我看看。」
白布被猛地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