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姜嶼剛和我確認關係那天就說過：
"我不喜歡黏糊糊的戀愛，我們各自精彩，才能長久。"
我把這句話奉爲戀愛聖經，身體力行了六年。
他出差從不需要我接機，我加班到凌晨也不會找他訴苦。
連我媽住院手術簽字，我都是一個人去的。
他說我是他見過最懂事的女朋友。
上個月朋友們約了山頂流星雨露營。
我到的時候天快黑了，一個人抱着物資爬了四十分鐘。
到了營地，姜嶼正把摺疊桌上最後一盤水果擺好。
然後轉身，把唯一那把露營椅讓給了許漫行。
許漫行說冷，他脫了外套給她。
許漫行說餓，他去車裏翻出提前買好的三明治。
許漫行說蟲子好多，他翻出揹包裏的防蚊液。
沒有人覺得不對。
朋友們甚至幫許漫行向姜嶼撒嬌：
"快去給你家許小姐倒杯熱水。"
姜嶼看到我，眼神沒躲，聲音很平。
"漫漫年紀小不經事，你是大人了，別計較。"
可我查過許漫行的身份證。
一九九八年三月。
我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她比我大八個月。
我把剛拆封的睡袋重新裝回袋子，拉上了拉鍊。
六年了，我終於聽懂那句"各自精彩"是甚麼意思。
是他精彩，我自生自滅。
......
"聽白，你別總是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姜嶼一邊將保溫杯遞給許漫行，一邊回頭看着我。
山頂的夜風颳得人臉頰生疼，我的手指凍得幾乎沒有知覺。
"難聽嗎？"
我拉好睡袋的綁帶，聲音在風裏輕得幾乎散開。
"大家出來玩圖個開心，你冷着臉給誰看呢？"
同行的高敬言忍不住替姜嶼幫腔。
"就是啊沈聽白，姜嶼爲了張羅這次露營忙前忙後兩天，你不幫忙就算了，怎麼剛到就鬧脾氣？"
許漫行裹着姜嶼那件黑色的衝鋒衣，雙手捧着熱水，軟軟地插話。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搶先坐這把椅子的，沈姐姐你坐吧，我站着就好。"
她作勢要站起來，身子卻輕輕晃了晃。
姜嶼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眉頭微微蹙起。
"你低血糖還沒好，坐着別動。"
然後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着慣常的商量與不容置疑。
"車後備箱還有防潮墊，聽白，你鋪在草地上也是一樣的。"
"後備箱是鎖着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靜地陳述事實。
"鑰匙在許漫行包裏，我剛纔問她拿，她說不知道放哪了。"
許漫行眨了眨眼睛，神情無辜。
"哎呀，我剛纔頭暈，可能隨手塞夾層裏給忘了，我現在給你找找？"
"不用找了。"
我拎起地上的摺疊包，退後了半步。
姜嶼的視線落在我空蕩蕩的手上。
"那你今晚睡哪？帳篷只搭了三個，女生那邊漫漫佔了一個單人的，剩下的你跟我擠擠。"
"姜嶼，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戀愛六年，從來沒有跟別人共用過一個帳篷。"
"現在是在野外，條件有限，你講究這些給誰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些許被冒犯的不悅。
"以前你一個人徒步穿越雨崩都沒抱怨過一句，今天怎麼這麼多事？"
"因爲以前那是我自己選的路，今天不是。"
我看着他領口處若隱若現的灰白色細線，忽然問了一句。
"你脖子上掛着的那個口哨，是新的？"
姜嶼下意識地抬手捂住領口。
"漫漫送的戶外求生哨，順手戴上了。"
那是一枚純銀雕刻的獵鷹哨。
大二那年冬天，姜嶼在川西雪山走失，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連夜坐了十三個小時的大巴趕過去，在搜救隊的帳篷外凍得渾身發抖。
找到他的時候，他抱着我說：
"沈聽白，以後我走到哪都帶着你給的信物，只要你吹哨子，我一定回頭找你。"
回城後，我花了三個月的兼職工資，託人從西藏打了一枚銀哨，刻了他的生辰。
他說太貴重，怕弄丟，一直鎖在書房的盒子裏。
原來不是怕弄丟。
是嫌我送的不夠新奇。
許漫行胸前也掛着一枚，一模一樣的款式，只是刻着小小的飛鳥。
情侶款。
"沈姐姐也喜歡這個牌子嗎？"
許漫行笑着拿起哨子晃了晃。
"這是小衆設計師定製的，國內買不到，姜嶼幫我挑的圖樣呢。"
"是挺別緻的。"
我收回視線，拉開衝鋒衣的拉鍊，從內兜裏掏出車鑰匙。
"我回山下的民宿睡。"
姜嶼快步走過來抓我的手腕。
"山路黑，你現在開車下山太危險，別任性。"
"放手。"
"沈聽白，適可而止，大家都在看着。"
他的手指收緊，眼神裏滿是警告。
"你以前最懂事，今天非要當着漫漫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你覺得你下不來臺，是因爲我，還是因爲你自己？"
我甩開他的手，退到車門旁。
車內的行車記錄儀屏幕亮着微光，藍牙連接的列表裏，置頂的名字不是我。
是"漫漫的小舟"。
而我的號碼，在通訊錄裏依舊是冷冰冰的三個字：沈聽白。
高敬言在後面吹了一聲口哨。
"姜嶼，讓你家大度女友走唄，人家女強人自己能解決住宿，用不着你操心。"
姜嶼站在原地，雙手插進褲兜，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剋制。
"既然你想折騰，那就去吧，到了民宿給我發個定位。"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窗外的風聲嗚咽，我按下車窗，最後看了他一眼。
"姜嶼，明天早上的流星雨，你不用等我了。"
他皺着眉，顯然沒把我的話當真。
"明天清晨六點準時返程，過時不候，你自己看着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