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大婚前夜，未婚夫表妹趁我昏睡，剪去我及腰長髮，反倒哭的梨花帶雨。
“表哥，我不過是替嫂嫂修剪一下頭髮，誰知她這般不依不饒......”
未婚夫將她護在身後，冷眼看我：
“雲嬌不過是與你玩笑！你若非要揪着不放，明日這婚乾脆作罷！”
滿屋下人皆勸我大度，莫要因小失大。
我攥着參差不齊的斷髮，心如死灰：
“好，這婚我不結了。”
“砰——”
房門被踹開，出身將門的婆母提着馬鞭踏入。
“啪！”她一鞭抽斷了表妹的腕骨，又一鞭將親兒子抽得跪地求饒。
她轉身將御賜金釵插進我的亂髮中，厲聲冷喝：
“旁人叫你忍，你就該忍嗎？”
“我永昌侯府的兒媳，絕不咽這口窩囊氣！”
1.
我伸手摸了摸耳後剪得歪歪扭扭的斷髮。
髮梢扎得皮膚，隱隱發疼。
柳雲嬌站在牀邊，手裏拎着我一大把烏黑的長髮。
她穿一身粉裙子，看着格外刺眼。
笑得肩膀止不住發抖，那一大把烏黑的髮絲，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沈姐姐，頭髮成了這副模樣，明天拿甚麼梳髮髻拜堂成親？”
柳雲嬌微微抬着下巴。
“要我說，這婚乾脆別結了，免得丟了侯府的臉面。”
一旁伺候的丫鬟全都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偷偷憋笑。
我的喉嚨像是被冷水泡過的棉團堵住，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猛地站起身，想要把屬於我的頭髮搶回來。
柳雲嬌身子往後一躲，抬手狠狠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就站得不穩，被她這麼一撞，後背重重磕在牀柱子上，一陣鈍痛傳來。
我撐着牀沿想要站起來，眼睛死死盯着她手裏那把泛着冷光的銀剪刀。
掙扎着就要上前去搶。
柳雲嬌尖叫一聲，把頭髮緊緊抱在懷裏。
另一隻手攥着剪刀，刀尖對着我，一步步往後退。
“你別過來！你要是撲過來傷到自己，可不能怪我！”
院子外面傳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是蕭槐序來了。
蕭槐序掀開綴着珍珠的綢緞門簾，大步走進這間偏房。
一進門，就看見我半跪在牀榻邊。
柳雲嬌握着剪刀連連後退，地上散落一大堆烏黑的斷髮。
蕭槐序眉頭一下子擰起來，快步上前。
“住手！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2.
看見他這副模樣，我不由得想起這半年在永昌侯府的種種經歷。
還記得我第一次上門拜訪的時候，下馬車都緊張得站不穩。
心裏最是忌憚永昌侯府的當家主母——李氏。
京城裏誰都知道，李氏是實打實將門嫡女。
年輕的時候跟着父親兄長上過戰場，親手S過敵人。
回到府中管家之後，再蠻橫跋扈的下人，到她面前也不敢放肆。
她性子剛烈，府裏的小孩子哭鬧，聽見她的名號都能被嚇住。
那天我行完跪拜禮起身，慌慌張張碰落了桌上的茶杯。
瓷器摔碎的聲響響起，我嚇得渾身發抖，說話都發顫。
李氏把渾身哆嗦的我扶起來，皺着眉問我。
“磕到哪裏沒有，疼不疼？”
轉頭又呵斥旁邊伺候的下人。
“你們是怎麼伺候客人的？怎麼不備好軟墊！”
說完，拿了一支樸素的金簪遞給我。
“這個，就當是給你的見面禮。”
柳雲嬌是她遠房姑母留下的孤女。
父母過世之後就寄居在侯府，是蕭槐序的遠房表妹，比我小半歲。
最擅長裝出一副柔弱可憐的樣子博取旁人同情。
我剛搬來侯府那日，就當着我的面親暱地挽住蕭槐序的胳膊。
話裏話外都嫌棄我家是經商出身，滿身銅臭氣，配不上尊貴的侯府世子。
打那以後，便處處找我的麻煩。
故意打翻我繡了整整三個月婚服的絲線。
秋日賞花宴上，把桂花糕狠狠蹭在我的衣裙上，反倒說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念着她是侯府的客人，也要顧及蕭槐序的顏面，每每都選擇忍讓。
前幾日我不在房內，她撬開我的首飾盒，想要偷走我母親留給我的金鳳釵。
被丫鬟攔下之後，當場大哭，到處跟人說我爲人刻薄，容不下無父無母的她。
3.
大婚前夕試新婚妝，一直忙到後半夜。
梳頭髮的嬤嬤捧着我的長髮連連誇讚。
說我這一頭好頭髮梳成高髻，插上金鳳釵，定會是全京城最風光的新娘子。
聽着這些話，我滿心期待，困得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
我的貼身丫鬟春桃端來一碗安神茶，我沒有多想就喝了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只可能是那杯茶的問題了。
醒後就是現在這幅模樣了。
看見蕭槐序過來，柳雲嬌如同抓到靠山。
幾步衝到蕭槐序身側，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眶都被自己揉紅了。
“表哥，我就是跟沈姐姐開個玩笑，本想給她準備成婚的驚喜。
誰知沈姐姐反應這麼大，還想撲過來搶剪刀，我都快要被嚇死了。”
跟着柳雲嬌過來的老嬤嬤連忙上前半步，陪着笑臉躬身回話。
腳下還故意碾着地上散落的斷髮。
“世子，表姑娘本心不壞。
未來少夫人大度，還請不要和她計較，免得衝撞了大婚的好兆頭。”
我氣得渾身發抖，伸手指向地上那一團黑髮。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更何況明日還是我的大婚之日！”
“你這老奴好大的面子叫我不要計較!”
“母親還盼着我成婚那日梳好髮髻，戴上她留下的金鳳釵，保佑我一生平安順遂。”
我抬眼望着他們二人，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如今你們把它剪斷，踩在泥土裏，這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驚喜？”
貼身丫鬟春桃眼眶通紅，攥緊拳頭往前踏出一步。
“表姑娘！你做得實在太過分了！”
我伸手按住春桃的胳膊，硬把快要落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柳雲嬌彎下腰，繡着粉色海棠的鞋，刻意碾過那一縷最整齊的髮尾。
臉上淚痕還沒幹，眼底卻肆無忌憚地露出笑意。
再抬眼，又是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
“沈姐姐何必把事情鬧這麼大，掃了所有人的興致。”
“大不了將婚期延至你頭髮長好時便是！”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滲出血珠。
胸口悶得難受，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顫抖。
從前她弄壞我的繡線，我忍。
弄髒我的禮服，我忍。
糟蹋我的婚帕，我依舊忍。
我總想着大婚將近，不想兩家鬧得難堪，也不想讓蕭槐序爲難。
可到如今，就連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念想，她都要肆意毀掉。
我死死盯着蕭槐序，等着他給我一個公道。
4.
蕭槐序站在原地，眉頭緊緊皺起。
手裏方纔拿着的桂花蜜餞罐子，被攥得指節發白。
他看看依偎在自己懷中啼哭的柳雲嬌，又看看我耳後亂糟糟的斷髮，還有地上被踐踏過的髮絲。
神色滿是糾結，目光反覆在我和柳雲嬌之間來回打轉。
柳雲嬌察覺到他的遲疑，拽衣袖的力道更重。
身子微微發抖，裝作受了莫大驚嚇的樣子。
蕭槐序重重吐出一口氣，語氣裏滿是不耐。
“將離，你先冷靜一點。”
蕭槐序往前走上半步，伸手想去碰我耳後的斷髮。
我下意識往後躲閃，避開他的手。
蕭槐序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越發難看，耐着性子勸我。
“將離，我知道你心裏委屈。
可明天就是大婚，兩邊的賓客全都已經到了京城。
若是把事情鬧開，咱們兩家都會顏面盡失。
我這就派人去找全京城手藝最好做假髮的匠人，定然能給你做出得體的髮型，不會耽誤拜堂。”
柳家的老嬤嬤連忙在一旁附和，滿臉討好的笑意。
“是啊少夫人，大喜的日子忌諱惹晦氣。
先把這口氣嚥下去，等婚禮辦完，再來處理這件事也不遲。”
一股寒意順着後背蔓延全身，掌心的血慢慢滲了出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在這個時代，被人剪去頭髮，是極大的羞辱。
若是今天我就此忍下，往後整個京城，人人都可以隨意欺負我。
今日柳雲嬌敢剪我的頭髮，來日她便敢覬覦侯府主母的位置。
我狠狠咬着嘴脣，轉身就要去往主院，去找婆母李氏，請她爲我做主。
柳雲嬌見我要走,立刻掙開蕭槐序，快步衝上來一把扯住我的袖口。
“沈姐姐，你要去哪裏？有話就在這裏說，何必非要驚動姑母，把婚事攪黃！”
我拼命想要掙脫，大紅婚服的袖口被她揪得皺作一團，布料都快要扯破。
蕭槐序看見我們拉扯，急忙上前把兩人分開。
“雲嬌，鬆手！將離，你也不要衝動。”
他站在我們中間，一手攔着柳雲嬌，另一隻手又要攔住我離開。
完全沒有要責罰柳雲嬌的意思。
看見他這般明顯偏向旁人，我的心像被冰水澆透，一股無力感裹住了我。
柳家老嬤嬤見狀，直接上前擋住我的去路。
臉上的笑意一掃而空，話語帶着赤裸裸的威脅。
“少夫人萬萬不可！夫人一向不愛管府裏這些紛爭。
你現在過去惹她動怒，說不定這門親事就此就沒了！”
我一把揮開她攔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踉蹌後退幾步。
我眼眶通紅，嗓子乾澀沙啞。
“沒了便沒了！就算我嫁不進侯府，也絕不受這份窩囊氣！”
我推開攔路的丫鬟，頭也不回往外走。
身後傳來柳雲嬌嗚嗚的哭聲，還有蕭槐序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將離！你站住！”
我一步都沒有回頭。
冷風吹過耳後長短不齊的斷髮，涼意刺骨，凍得我渾身發抖。
京城裏人人都說，永昌侯夫人性子剛烈，格外護着自己人。
前些日子，有下人背地裏亂嚼我的舌根，被李氏得知。
當即打了二十板子，直接發賣出府。
我攥緊受傷的掌心，一步步走向主院硃紅的大門。
這是我唯一能指望的人。
剛走到院門口，正好撞見婆母身邊管事的老嬤嬤。
往日見我，她都十分客氣。
今日看見我通紅的雙眼，亂糟糟的短髮，臉色立刻變了。
連忙上前扶住我，語氣滿是真切的擔憂。
“少夫人，您受了甚麼委屈？快跟我進去，夫人方纔還在唸叨您。”
我跟着管事嬤嬤踩過主院光滑的青石板。
鞋上沾滿一路奔走沾上的塵土，我全然顧不上擦拭。
管事嬤嬤放輕腳步，掀開屋內厚重的棉門簾。
屋子角落銅爐燒着安神香，淡淡的煙氣緩緩向上飄。
李氏坐在桌前，細細擦拭那一把她當年征戰沙場用過的馬鞭。
黑色的鞭身帶着冷冽的金屬光澤，是陪伴她十幾年的舊物。
她的手指上，還留着早年戍守邊關打仗落下的淺淺傷疤，動作沉穩有力。
聽見腳步聲，她抬眼望過來。
目光先落在我哭紅的眼角，隨即掃過我耳後翹起來、長短不一的斷髮。
方纔還鬆弛的神情瞬間冷下來，臉上像結了一層寒霜。
馬鞭重重拍在桌案上，沉悶的聲響，如同敲打在鐵塊之上。
“出甚麼事了？是誰敢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