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凍死在冷院的那天，柳氏站在門口得意的笑。
“你娘留給你的那十萬兩私產，早給柔兒當陪嫁了。”
“你爹還被我矇在鼓裏，滿心以爲你在府中錦衣玉食、安穩無憂。”
再睜眼，及笄禮的鼓樂餘音還繞着梁轉。
我爹沈毅對着滿堂賓客揚聲宣佈：
“今明華已行及笄禮，其母留下的十萬兩私產，暫由柳姨娘代爲掌管，待她出嫁時一併交付。”
柳氏立刻起身福禮：
“妾身謹記侯爺吩咐，必定不負侯爺信任，亦不負先夫人託付。”
我攥緊袖中的嫁妝清單，一步跨出隊列，聲音清亮。
“不必勞煩姨娘，我不同意。”
“依本朝律法，女子及笄便擁有自主理財之權，這十萬兩私產，該由我自己掌管！”
1.
柳氏反應很快，她眼眶立刻紅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發顫。
“姑娘如今說出這樣的話，不就是不信我嗎？這是要寒了我的心啊。”
在場的都是京中三品以上的命婦。
她一開口，四周便響起了竊竊私語。
幾個平日裏與她走得近的命婦，已經朝我投來不滿的目光。
“剛及笄就容不下庶母。”
“這性子也太跋扈了些。”
我看着柳氏臉上的淚痕，前世的畫面一幕幕翻了上來。
及笄後的賞花宴上，我拿不出一件像樣的金首飾。
可沈明柔卻戴着我孃的東珠步搖大出風頭。
我找柳氏要嫁妝賬本，她推脫說賬本被蟲蛀壞。
沈明柔出嫁，那些豐厚陪嫁全是我孃的東西。
我找父親說理，反被他痛罵，罰我關進冷院。
寒冬沒炭火，我喝下銀耳羹後腹中劇痛。
春桃偷偷告訴我，十萬兩嫁妝全被挪用。
我含恨死去，幫我的春桃也被柳氏陷害趕去鄉下。
“姑娘？”
柳氏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姑娘發甚麼呆？莫不是心虛了？”
她還垂着頭哭，肩膀輕輕顫着，又一步步往沈毅身邊靠。
擺明了是想博他的同情。
我沒理她。
直接從袖中取出我娘生前親手寫的嫁妝清單。
這是及笄前一晚，娘身邊的張嬤嬤冒着風險，偷偷塞給我的真跡。
“按大靖律例，高門嫡女及笄之後，名下私產可自行掌管，旁人無權干涉。”
“我娘留下的嫁妝，是律法認可的我的私產，不需要旁人代管。”
我將清單遞到沈毅面前，聲音清亮，足夠堂內所有賓客聽清。
“父親若是不信，可以覈對上面的印鑑。”
“這是我孃的親筆筆跡，還有當時官府留下的備案戳記。”
沈毅接過清單，指尖頓了一下。
他翻了兩頁，指腹在那熟悉的筆跡上輕輕摩挲，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顯然，他認出來了。
上座的老夫人原本閉着眼，手裏捻着佛珠養神。
這會兒，她緩緩睜開了眼。
“明華說得對。”
她掃了柳氏一眼。
“嫡女的私產，自然該由自己做主，哪有一直交給庶母掌管的道理？”
柳氏臉色又白了幾分。
“可是老夫人，我這些年真的是盡心......”
“夠了。”
沈毅皺着眉打斷她，神色卻有些猶豫。
“此事事關重大，容後再議。”
他沒有立刻把嫁妝交還給我，也沒有再提讓柳氏繼續掌管。
但他顯然已經被這張清單動搖了。
我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冷意。
不急。
這只是第一步。
再抬眼時，我剛好撞上柳氏帶着怨恨的目光。
她攥着帕子的手死死收緊，長長的護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卻像是毫無察覺。
2.
見沈毅態度曖昧，柳氏立刻換了副模樣。
她膝蓋一彎，跪到了他腳邊。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沈毅明鑑，妾這些年替姐姐管嫁妝，半點不敢馬虎。”
“明華姑娘剛剛及笄，哪裏懂打理產業的門道？”
“若是讓她自己管，萬一出了差錯，妾怎麼對得起姐姐在天之靈？”
周圍又響起了議論聲。
“柳氏果然仁厚。”
“也是爲了嫡女着想。”
父親向來耳根子軟，最喫她這套以退爲進。
他皺着眉伸手去扶柳氏，語氣也軟了下來。
“你說的也有道理。”
“不然，還是你再代管兩年？”
“等明華出嫁時，我親自盯着你把嫁妝交給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一唱一和。
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前世，我就是被這句“爲你好”哄得暈頭轉向。
我抬眼看向柳氏。
“柳姨娘既然說自己事事盡心，那我想問一句。”
她的哭聲停了一瞬。
“去年深秋，我要做一件新的狐裘冬衣，你說嫁妝裏的現銀都填了田莊虧空。”
“上個月，明柔妹妹打新的赤金頭面，用的卻是我娘陪嫁的赤金錠子。”
“這賬，你是怎麼算的？”
柳氏臉色瞬間白了。
“那是宮中的料子，姑娘莫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盤點一下就知道了。”
我轉身朝老夫人福了福身。
“祖母，孫女請您做主，現在就派人去嫁妝倉庫盤點。”
“若是賬實相符，孫女立刻給柳姨娘磕頭賠罪，任憑她繼續代管嫁妝。”
“若是對不上，還請柳姨娘給我。”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頓住了。
她看了臉色發白的柳氏一眼，沉下臉。
“來人，去請宗族裏的兩位長輩做見證。”
“現在就開嫁妝庫盤點。”
柳氏額角的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流。
沈毅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我會真的把盤點搬到檯面上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沒再管他們，告退之後便回了自己的清輝院。
心腹丫鬟畫屏跟在我身後，臉上還帶着後怕。
“姑娘，您剛纔實在太冒險了，萬一柳氏做了假賬......”
我抬手打斷她，走到桌邊坐下。
“她做了多少假賬，我比誰都清楚。”
我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子，遞到畫屏手裏。
“你今天悄悄出府，去鄉下田莊找一個叫春桃的丫鬟。”
“她是當年柳氏的陪嫁，後來被柳氏以偷盜的罪名趕了出去。”
“你告訴她，我知道她手裏有柳氏挪用嫁妝的賬本。”
“只要她肯出來作證，我保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畫屏攥緊銀子，鄭重點頭。
“奴婢這就去辦。”
她轉身離開。
我用指尖敲着桌面。
前世欠我的，這一世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
3.
我剛交代完春桃的事，父親身邊的護衛便垂着腦袋進了清輝院。
他行過禮，說：“沈毅在書房等大小姐。”
我理了理裙襬，跟着他往外走。
前世，我也被叫去過幾次書房。
每一次，都是柳氏先告狀。
無論我怎麼解釋，父親最後都會讓我多讓着庶母和妹妹。
這一次，我倒想看看，有了實打實的證據，他還能怎麼偏幫。
進了書房，父親背對着我站在黃花梨書架前，指尖捻着一枚玉佩。
那是我娘生前親手替他雕的。
這些年，他一直帶在身上。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眉頭皺得死緊。
“明華，你今日在及笄禮上鬧得太過分了。”
“柳氏打理中饋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就算偶爾有疏忽，也絕不可能貪墨你孃的嫁妝。”
“你當衆要求開庫盤點，傳出去，外人怎麼看我們侯府？”
我沒有辯解，只垂眸站在原地。
等他的火氣散了些，才從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軟皮冊子。
冊子的邊緣已經被我摩挲得發毛。
這是這三年來，我讓畫屏偷偷記下的東西。
每一筆苛待都有佐證。
送炭的小廝、管衣裳的婆子，也都在上面簽了名。
我雙手捧着遞過去。
“父親，您先看看這個，再說女兒是不是在胡鬧。”
父親疑惑地接過冊子。
指尖剛碰到紙頁，臉色便沉了下來。
第一頁記着去年冬天的炭份例。
我的院子裏送來的全是煙炭，燒起來滿屋子煙，我咳得睡不着，連窗紙都被燻黑了半扇。
我站在一旁，輕聲補充。
“同一個冬天，明柔妹妹院裏供的都是上等銀骨炭。”
“她屋裏暖得像開春，連廊下都擺着薰香的小爐。”
“每次換季，我的衣裳都短料，穿的襖子還是兩年前的舊款。”
“明柔每個季度都要新做四套，連繡線都是最好的蘇繡。”
“上個月宮宴，我連套像樣的赤金頭面都拿不出來，還是去祖母院裏借的公中首飾。”
“回來之後，被明柔笑了半宿。”
父親的手指壓在冊頁上。
我繼續道：
“去年冬天我得了風寒，燒得整個人都糊塗了。柳氏說公中沒錢抓藥。”
“我最後當了娘留給我的小銀鐲子，才湊夠藥錢。”
“可沒過三天，明柔得了小風寒，柳氏便請了太醫院的張太醫。”
“開的藥裏，光百年山參就放了半支，眼睛都沒眨一下。”
父親握着冊子的手越攥越緊，他從前總聽柳氏說，我的喫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從來沒有懷疑過。
他抬頭看我，喉結動了動。
“這些事，你爲甚麼從來沒跟父親說過？”
我看向他腰間那枚玉佩，眼眶微微發澀。
“之前我提過兩次。”
“您說柳氏管着一大家子，忙得很，讓我懂事些，不要爲了這點小事同庶母計較。”
“我不是不信柳姨娘，只是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我只想親手守着，不想假手於任何人。”
“等盤點結果出來，若真是我誤會了柳姨娘，我會當着全府和宗族長輩的面，給她磕頭賠罪。”
父親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長長嘆了口氣，把冊子塞進袖筒。
臉上的怒意早已散盡，只剩下複雜。
“開庫盤點的事，父親會親自盯着。”
“若真有人膽大包天，動了你孃的嫁妝，父親絕不輕饒。”
“一定給你和你娘一個交代。”
他擺手讓我先回院子等消息。
我福了福身，轉身走出書房。
我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口的背影，輕輕彎了彎嘴角。
他心裏那架偏了這麼多年的天平，終於開始晃了。
4.
三日後，辰時。
侯府公庫的硃紅大門準時打開。
銅環叩擊門板的悶響，落在每個人心頭。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紫檀圈椅上，手裏捻着佛珠。
沈毅陪在一旁，臉色緊繃。
族裏的三位長輩依次落座，管庫管事垂手站在臺階下。
他的官袍下襬沾着薄灰，顯然是連夜盤賬，一夜沒閤眼。
我站在老夫人左手邊，袖中藏着疊得齊整的出庫記錄。
這些記錄，是畫屏守在公庫外三個月，一筆一筆抄下來的。
每頁背面，還蓋着當值庫丁的私印。
做不了假。
柳氏站在右首下方，穿着一身半舊的素色褙子，眼尾泛紅。
這兩日，她故意在府中散佈消息，說我苛待庶母，容不下她。
此刻她垂眼站在那裏，看起來倒真有幾分被冤枉的可憐。
管庫管事捧着厚厚的賬冊，聲音抖得像篩糠。
“回老夫人、沈毅、各位族老。”
“清點完畢，原配夫人留下的十萬兩嫁妝現銀，賬面僅剩八十七兩。”
“其餘的，都是待覈的爛賬。”
“其中不少陳年舊條，連簽字畫押的人都找不到，根本兌不了現。”
話音落下，滿座譁然。
廊下的僕婦小廝也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柳氏“噗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眼淚說掉就掉。
“都是妾的錯，是妾沒有管好嫁妝，對不起夫人在天之靈。”
“這些年明華姑娘經常找妾要銀子，打賞下人，買些新鮮玩意兒。”
“前陣子姑娘還說，要湊銀子給宮外戲班子打賞，一要就是五千兩。”
“姑娘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妾攔也攔不住，才把嫁妝花得所剩無幾。”
“求老夫人、沈毅責罰，妾甘願領罪，絕無半句怨言。”
族裏的二太太當即沉下臉。
“嫡女怎麼能如此驕奢Y逸？那是你生母拿命換來的嫁妝！”
“你這樣揮霍無度，對得起你死去的娘嗎？”
其餘幾位族老也紛紛點頭。
連一向偏疼我的大老爺，此刻都皺眉看着我。
沈毅的臉色沉得厲害，眼中全是失望。
前世，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慌了神。
我哭着辯解，卻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最後，我被父親罰禁足三個月，柳氏反倒落了個賢惠的名聲。
這一世，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聲。
柳氏這套賣慘栽贓的把戲，我前世不知領教過多少次。
還真以爲我會繼續認下？
我從袖中抽出那疊提前抄好的出庫記錄，抬手甩到柳氏面前。
雪白的紙張散了一地。
每一頁都蓋着公庫的硃砂印，鮮紅得刺眼。
“柳姨娘不妨看看，這些出庫記錄是怎麼回事。”
“近三年來，一共有二十七筆大額出庫，最少的一筆也有兩千兩。”
“接收人要麼是你的陪房王婆子，要麼就是明柔妹妹的院子。”
“沒有一筆的簽收人是我，更沒有一筆經過我的手。”
我抬眼掃過滿臉錯愕的柳氏。
“我甚麼時候要過五千兩打賞戲班子？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柳姨娘倒是說說，這些銀子到底是我花的，還是你花的？”
躲在柱子後偷看的沈明柔猛地縮了縮脖子，臉色瞬間白了。
柳氏顫着手撿起地上的紙，翻了半天，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嘴脣翕動許久，最後只擠出一句：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族老們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氏身上。
大老爺撿起腳邊一張記錄，看完之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沈毅方纔還滿是失望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錯愕、憤怒，還有藏不住的愧疚。
我看着柳氏。
“你說這些錢是我花的。”
“那我倒要問問，我甚麼時候花的，又花在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