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被接回靖安侯府的第三個月。
主母提前從廟裏上香回來。
她剛踏進後院，就看見庶妹沈晚正灰頭土臉蹲在地上啃烤紅薯。
主母當場紅了眼圈。
“沈棠呢？是不是她仗着嫡姐身份苛待你？”
她眼神掃向四周，怒意壓都壓不住。
“我留的萬兩月錢她都貪了？連口熱飯都不給你喫？”
下一秒，我揹着半筐剛挖的野菜，從灌木叢後面鑽出來。
笑着抬手，把臉上的泥抹掉。
“母親，您怎麼提前回來了？”
主母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她臨走前，明明給我們姐妹倆留了萬兩白銀。
怎麼才過了三個月。
兩個侯府小姐都過得像逃荒的？
主母的臉色陰沉。
周圍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那萬兩銀子，究竟花去哪了？
1.
我叫沈棠。
十五歲以前我都住在鄉下莊子裏。
我夏天種黃瓜，冬天繡荷包。
我還養了只土雞，靠撿雞蛋換錢。
十五歲這年，靖安侯府的人找到了我。
坐的馬車鋪着厚厚的絨墊。
比我以前坐的村頭王叔的牛車軟和多了。
就這麼晃了三天。
我從漏風的土坯房。
搬進了比鄉下縣衙還大的靖安侯府。
成了侯府名正言順的嫡小姐。
我第一次見到庶妹沈晚。
她穿着水粉色的軟煙羅裙子。
手裏攥着半塊沒喫完的桂花糕。
站在主母身後，眼圈紅紅的盯着我。
我以爲她會像戲文裏演的那樣。
摔了杯子哭着說我搶了她的位置。
可她只是小聲抿了抿脣。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嫡姐回來，我是不是就要被送走了？”
我愣了一下。
轉頭看了看侯府的院子。
前院寬得能跑馬，後院空着一大片荒草地
我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侯府這麼大，再住十個人都夠。”
“就後院那片空地，都能種三壟白菜兩壟蘿蔔。”
“喫都喫不完，哪用得着趕人走。”
沈晚的眼淚唰就掉下來了。
我嚇得趕緊補了一句。
“你比院兒裏開的海棠花還好看，肯定不用走。”
她哭得更兇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連話都說不清。
主母走過來抱着我們倆。
眼眶也紅了。
她給沈晚擦了擦眼淚，又給我塞了顆蜜餞。
蜜餞甜絲絲的，是我從來沒喫過的味道。
她摸着我們倆的頭說。
“以後你們都是我的女兒，誰都不走。”
我含着蜜餞，摸着身上剛換上的軟緞裙子。
忽然覺得侯府的日子真的太好了。
可好日子還沒過三天。
主母就接到了寺裏的通知。
早年老侯爺在五臺山許過願。
必須得主母親自去還願祈福，滿三個月才靈。
主母收拾行李的時候，還拉着我的手囑咐了好幾遍。
說回來給我帶寺裏的素糕喫。
臨走前她把一張面額萬兩的銀票。
交到了管家之子陸珩手裏。
陸珩今年二十歲。
平日裏看着油滑嘴甜，辦事也還算利落。
今天他還特意穿了件新做的青綢袍子。
腰上掛着塊成色上好的羊脂玉墜。
拍胸脯保證的樣子倒也靠譜。
主母反覆叮囑他。
“這是兩個姑娘三個月的月錢。”
“喫穿用度、筆墨脂粉全都從這裏出。”
“她們要甚麼你只管置辦，不許委屈了她們。”
陸珩把銀票揣進懷裏。
拍着胸脯保證。
“夫人放心，我肯定把兩位小姐照顧得妥妥帖帖。”
侯爺也在旁邊叮囑了他兩句。
才送主母上了出發的馬車。
主母走的當天晚上。
陸珩就把我和沈晚叫到了前廳。
他拿出一本黑皮封的賬本。
啪的一聲放在桌面上。
封皮上寫着“公中月錢匯兌明細”幾個字。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上面的字。
陸珩就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夫人留下的這一萬兩銀子。”
“存在南邊的錢莊裏，取的時候要扣匯費。”
“以後你們要買甚麼東西，都得先跟我申請。”
“我折算好當日的匯費，再從額度里扣。”
我聽得一臉懵。
鄉下買東西都是銅板碎銀。
從來沒聽過甚麼匯費。
只覺得侯府的規矩果然比鄉下複雜一百倍。
沈晚攥着帕子的手指緊了緊。
小聲問了一句。
“那買個一文錢的繡花針，也要算匯費嗎？”
陸珩掃了她一眼，理所當然地點頭。
“自然，哪怕買個糖塊，也要按規矩折算。”
我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沒敢再多問。
陸珩翻開賬本的第一頁。
提筆寫下大大的“一萬兩”四個字。
他抬眼衝我們笑得意味深長。
“省着點花，這匯費啊，可高着呢。”
2.
第二天我和沈晚一同去家學上課。
世家小姐們面前擺的全是湘繡繡繃。
連繡花針都是幾十文錢一根的蘇造貨。
我只能掏出從鄉下帶來的粗布繡繃。
針腳磨得發毛，邊緣還縫了個補丁。
旁邊有小姐瞥了一眼，捂着嘴笑出了聲。
我攥着繡繃的指尖微微發燙。
沈晚忽然伸手在桌下輕輕拉我的袖子。
她湊近我耳邊，小聲說道：
“嫡姐別怕，她們就是愛顯擺罷了。”
我心裏一暖，覺得沈晚是真的好。
半分沒有戲文裏庶女欺辱嫡姐的樣子。
第一天下課的時候，先生留了功課。
說第二日繡花課要帶新的五彩繡花線。
十文錢一根，我和沈晚各要一根。
加起來統共才二十文錢。
回府之後我們倆一塊去找陸珩申請。
陸珩正靠在椅上嗑瓜子，頭都沒抬。
漫不經心地應了聲：“知道了。”
半個時辰後，小廝果然送來了兩根繡線。
顏色鮮亮，摸起來手感也順滑。
我正高興，就見陸珩翻開了那本黑皮賬本。
提筆唰唰寫下兩行字。
“繡花線兩根，支出白銀二十兩。”
“餘額九千九百八十兩。”
我盯着那串數字，眼睛都看直了。
二十文的東西，怎麼就變成二十兩了？
我湊過去小聲問他是不是算錯了。
陸珩抬眼瞥了我一下，語氣滿是不耐。
“你懂甚麼，南邊錢莊匯費就是這麼高。”
“我還能坑你們兩個小姑娘不成？”
我似懂非懂，只好閉了嘴站在旁邊。
沈晚嘴脣動了動，剛想開口問甚麼。
就被陸珩冷冷掃了一眼，嚇得也不敢說話。
後來陸陸續續又申請了幾次小額物件。
買兩塊飴糖花了二兩銀子。
買一塊練字用的橡皮花了一兩銀子。
我看着賬本上的餘額像流水似的往下掉。
心跳得越來越快，攥着帕子的手都出汗。
原來侯府的錢，竟比鄉下的散碎銀子還不禁花。
那日下學，家學門口有賣蜜餞的小販。
兩文錢就能買一小袋酸甜的杏幹。
我和沈晚站在攤子前盯了好久。
聞着那甜香味，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誰都沒敢提要申請買一袋的事。
最後還是沈晚小聲扯了扯我的袖子。
“嫡姐，要不我們申請一袋，分着喫？”
我嚥了咽口水，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回府之後我們倆又去找了陸珩。
陸珩聽完笑得一臉和善，說小孩愛喫零嘴正常。
轉頭就讓小廝買了兩袋，給我們遞過來。
我和沈晚捧着蜜餞，高興得都要跳起來。
可下一秒就看見陸珩又翻開了賬本。
落筆的聲音聽得我心尖發顫。
“蜜餞兩袋，支出白銀四兩。”
“餘額九千五百兩。”
我手裏的蜜餞瞬間就不甜了。
連袋口都忘了拆，僵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沈晚也捏着蜜餞袋，連咬一口的勇氣都沒有。
晚上睡覺的時候，沈晚抱着她的兔子玩偶。
縮在牀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本來就是庶女，不該花這麼多錢的。”
“以後我再也不亂申請東西了。”
我聽得心裏發澀，把自己那袋蜜餞塞給她。
“甚麼嫡庶的，蜜餞又分不清這個。”
沈晚愣了愣，眼圈一下就紅了。
反而把她那袋也塞到我懷裏。
“嫡姐剛回府，該你喫纔是。”
我們倆推來推去，最後誰都沒捨得喫。
兩袋蜜餞就放在牀頭櫃上。
夜裏風一吹，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香味。
我盯着放在桌上的賬本，翻來覆去睡不着。
照這個扣錢的速度花下去。
剩下的兩個多月，我們該怎麼過啊？
3.
第一個月月底，我翻賬本的時候心猛地一沉。
賬面上的餘額，居然只剩一千六百兩了。
我盯着那串數字，心臟砰砰跳得飛快。
陸珩往椅背靠好，嘆氣的模樣像個老學究。
“你們倆才十幾歲，一個月就快造完萬兩銀子。”
“怎麼這麼沒規劃，一點都不知道省着點花？”
我小聲辯解，說大部分都是先生要求買的課業用品。
陸珩擺了擺手，一臉我不懂事的表情。
“主母在廟裏上香也不容易，我們得學會替她分憂。”
沈晚立刻低下頭，眼眶紅紅的道歉。
“是我們不對，以後再也不喫蜜餞了。”
我忍不住抬眼，瞥了瞥陸珩腳上的新鹿皮靴子。
那靴子料子一看就貴，前幾天還沒見他穿過。
我小聲問他，這靴子的錢要不要算在匯費裏。
陸珩表情半點不慌，理直氣壯得很。
“這是我的辦公成本，你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問下去。
從那天開始，陸珩就宣佈侯府進入低耗模式。
說我們萬萬不能坐喫山空，得學會省喫儉用。
沒過幾天，他就把我們院裏的丫鬟婆子廚娘全調走了。
理由是主母不在家，用不着這麼多人服侍。
正好讓我們兩個小姑娘學着獨立。
下人一走，院裏的活就全落到了我和沈晚頭上。
我們自己做飯，早上煮粥的時候故意多放水。
看起來滿滿一大鍋，夠我們倆喫一天。
井裏冰着的餛飩一次只敢煮六個，我三個，沈晚三個。
沈晚總想着把她的那個分給我。
我每次都推回去，不肯要。
她就紅着眼問我，是不是怪她佔了我的位置。
“要是沒有我，嫡姐就是侯府唯一的小姐。”
“就不用跟着我一起省錢捱餓了。”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跟她說。
“要是沒你陪着，我一個人喝稀粥更咽不下。”
沈晚愣了愣，忽然就破涕爲笑了。
第二個月中旬的時候，賬本上的餘額徹底清零了。
我和沈晚捏着先生讓買宣紙的通知單。
坐在臺階上猶豫了整整一晚，還是去找了陸珩。
陸珩剛從外面回來，一身的酒氣。
他翻開賬本掃了一眼，立刻皺起了眉。
“沒額度了，以後別再找我申請東西了。”
我和沈晚都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一萬兩銀子，這就一分都不剩了？
陸珩把賬本啪的一聲推到我們面前。
“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是你們自己花光的。”
沈晚的眼淚啪嗒就掉在了賬本上。
她連忙彎腰道歉，說以後再也不亂花錢了。
陸珩放緩了語氣，說也沒怪我們。
就是要讓我們知道錢來之不易。
說完他就揣着錢袋往外走，
“我今晚不回府了。”
“廚房還有半袋米，你們自己煮點粥喝，別餓着。”
院門關上的那一刻，沈晚蹲在地上抱着膝蓋哭。
邊哭邊唸叨，說以後再也不亂要東西了。
我蹲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很篤定。
“別怕，我會種菜，餓不死的。”
我掰着指頭跟她盤算，後院空花壇能種三壟菜。
府裏的廢紙廢銅爛鐵還能拿出去賣錢換米。
“只要我們不懶，就肯定餓不着。”
沈晚抬起哭紅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像在聽甚麼了不得的侯府生存祕籍。
我們的侯府求生計劃，就這麼正式開始了。
4.
我攥着小鋤頭，先把後院的花壇刨開。
裏面種的名貴牡丹太嬌氣，中看不中喫。
我小心把花挪到牆根空地上。
沈晚蹲在旁邊，抱着一盆墨蘭捨不得鬆手。
我蹲下來戳戳墨蘭的葉子。
蘭花煮不了湯，種蒜苗卻能當下飯菜。
她歪着腦袋認真想了半分鐘。
末了親手把蒜瓣埋進了養蘭花的花盆。
除了種菜，我們還攢府裏的廢紙、廢銅爛鐵。
攢夠一筐就拿到城外的廢品鋪子換錢。
沈晚第一次跟我去賣破爛，帷帽戴得嚴嚴實實，連半張臉都不肯露
偏偏剛出側門，就碰到來侯府做客的伯府李小姐。
第二天家學裏就傳遍了。
靖安侯府的兩位小姐居然在撿破爛。
午休的時候，伯府的小少爺偷偷塞給我一包桂花糕。
他湊到我耳邊小聲問，
“你們侯府是不是要敗落了？”
我歪頭想了想，很實誠的說：“就是外地錢莊額度用光了。”
小少爺倒吸一口涼氣，“那這不就是要敗落了嗎？”
沈晚坐在我旁邊，頭埋得低低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快滿三個月的時候，我們早把日子過得順溜極了。
早上喝稀粥，多放兩把水夠撐到中午。
家學的午膳我們都多喫兩口，晚上就看後院有甚麼能下鍋。
紅薯葉清炒脆甜，蒜苗切碎了能下粥。
沈晚從以前穿軟煙羅裙子、會彈琵琶的嬌小姐，
變成了會挑柴火、能把烤紅薯皮剝得乾乾淨淨的小能手。
這天傍晚，她蹲在自己搭的磚竈邊，小口啃着剛烤好的紅薯。
侯府的月亮門忽然傳來響動。
主母站在門口，手裏的佛珠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她顫着聲音喊了一聲“晚晚”。
沈晚嚇得手一鬆，紅薯直接滾到了泥地裏。
主母看她鬢髮散亂、袖口磨毛，臉上還沾着灰，瞬間紅了眼。
她猛地回頭，語氣又痛又驚：“棠棠在哪？是不是苛待晚晚了？”
我剛揹着半筐新挖的野菜從灌叢後面鑽出來。
筐頂還壓着半捆我撿回來的乾柴火。
我抬手蹭掉臉上的泥，衝她咧嘴笑：“母親您回來啦？”
主母的嘴脣動了動，站在她身後的侯爺臉色也變了。
他聲音沉得怕人：“你們晚飯就喫這些東西？”
我和沈晚對視一眼，都有點不好意思。
我小聲說，因爲錢花完了。
主母的表情徹底僵住，她緩緩拿出了庫房的對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