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半夜一點，我剛睡着就被合租的聖母室友敲醒。
“知意，我在樓下撿到個醉漢，咱們收留他一晚好不好？”
我這纔看見姜甜身後還杵着個黃毛。
他醉醺醺地靠着牆，身上一股酒味混着煙味，燻得我下意識皺眉。
“報警，送派出所去。”
“咱們三個女生合租，陌生男人不能進。”
姜甜沒走，反而往裏挪了一步。：
“他都醉成那樣了，能幹甚麼呀？而且外面這麼大雨，你不要這麼冷血嘛。”
我盯着她，語氣嚴肅：
“我，不同意。”
姜甜撇了撇嘴，扶着黃毛悻悻離開。
我本以爲這事到此結束。
可天亮後，我迷迷糊糊走進衛生間準備洗漱。
一抬頭，鏡子裏忽然多出一個身影。
是昨晚那個黃毛光着身子從浴室走出。
他的目光在我睡衣上停了一瞬，然後咧開嘴。
“早啊，美女。”
1
我後背瞬間繃緊，猛地轉身，把睡衣領口往上攏了攏。
“你怎麼在這裏？”
黃毛沒回答，只抬手抓了把溼漉漉的黃髮。
他剛洗過澡，卻又套回了昨晚那身灰衛衣，潮溼的布料上還悶着沒散乾淨的菸酒味。
更刺眼的是，他肩上搭着我的米白浴巾，髮梢的水還在往上滴。
我盯了兩秒，胃裏猛地一縮。
“誰讓你用我浴巾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又擦了兩下脖子：
“不就一條毛巾嗎？”
說完，他把浴巾團成一團，丟進洗手池。
我太陽穴狠狠跳了一下。
洗手池上方的晾衣杆上，還掛着我和宋可昨晚剛洗的內衣，水珠沒幹。
黃毛剛纔就站在下面洗澡。
“姜甜！”
臥室門很快開了。
姜甜披着外套出來，看見我臉色，卻先朝黃毛走過去：
“你怎麼跑衛生間來了？不是讓你洗完就去沙發坐着嗎？”
我盯着她：“我昨晚說了兩遍不許他進來。”
她動作頓了頓：
“他凌晨吐了，外面又一直下雨。我總不能真把一個醉得站不穩的人扔樓道里吧？”
“所以你就趁我們睡着把他帶進來？”
“知意，你別說得這麼難聽。”
我沒再跟她爭，轉身從廚房扯了個垃圾袋，戴上一次性手套，把浴巾塞進去，又把晾着的貼身衣物一件件取下來重新放進盆裏。
姜甜看着我的動作，臉慢慢沉下來：
“你有必要當着他的面這樣嗎？人家本來就夠倒黴了，你現在搞得跟他是甚麼髒東西一樣，他心裏怎麼想？”
我氣得胸口發緊，反而笑了一聲：“他心裏怎麼想，比我東西被誰用了重要？”
“是我讓他洗的，你有氣衝我。”
姜甜擋到黃毛前面，“他又不知道哪條毛巾是誰的。”
黃毛靠着牆沒說話，嘴角卻輕輕往上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油膩，看得我胃裏又是一陣翻騰。
宋可也出來了。
她看見衛生間裏的黃毛，又看看晾衣杆，臉色明顯變了。
她甚麼都沒說，只把自己的東西抱回房間，關門前多看了姜甜一眼。
我摘掉手套：
“現在，讓他走，以後別再把陌生人帶回來。”
“他再不走，我就找房東和物業處理。”
姜甜眼淚一下掉下來：
“許知意，我以前真沒發現你這麼冷血。”
“你要幫誰，怎麼做你的聖母，那都是你的事。”
我看着她，“但別侵犯到屬於我們的邊界。”
說完，我回房換衣服，把電腦、證件和錢包塞進包裏。
出門前，又把臥室門帶上。
可一整天，我心裏那根弦都沒鬆下來。
晚上加完班，回到家後。
玄關沒有那雙沾泥的鞋，客廳也空着。
我剛呼出一口氣，餘光忽然掃到走廊盡頭。
我的臥室門開着一條縫。
門縫裏，飄出一股熟悉的酒汗味。
2
我推開門，腳步一下釘在原地。
我的被子被胡亂抱到椅子上。
黃毛側躺在牀上，鞋扔在牀邊，一雙踩得發黃的襪子直接蹭着我的牀尾。
我的充電器插在他手機上，牀頭櫃還放着半瓶喝剩的飲料。
他慢慢掀起眼皮，衝我笑。
“姐，下班啦？”
一股血猛地衝上頭頂。
“誰讓你進我房間的？”
姜甜正蹲在旁邊收東西，聞言抬頭，神情自然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他睡沙發腰疼，你白天又不在，我就讓他進來躺一會兒。”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爲甚麼不躺你的牀？”
姜甜愣了下：“我今天居家辦公啊，我房間一直要用。”
“所以你要用自己的房間，就能替我把我的房間借出去？”
她臉色僵了僵：“你今天又不在。”
胸口的火燒到喉嚨，我聲音反而冷了：
“我不在，不等於我的東西沒有主人。”
黃毛翻了個身，牀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像完全沒聽懂我們在吵甚麼，拿起飲料灌了一口，瓶蓋也不擰，又直接放回我的牀頭櫃。
我連繼續爭的耐心都沒了，拿出手機直接撥給房東，把事情從昨晚說到現在：
陌生男性未經另外兩名租客同意進屋，使用私人用品，還進了我的臥室。
姜甜立刻湊過來：“叔，沒那麼嚴重......”
房東在那頭打斷她：“小姜，你不是說你弟弟過來找工作，臨時借住兩晚嗎？”
屋裏一下靜了。
我慢慢轉頭：“弟弟？”
姜甜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挺直腰：
“我不這麼說，房東肯定不同意啊。”
“我就是怕你們把事情想複雜。他甚麼都丟了，手機又沒電，我能怎麼辦？”
我盯着她，心裏那股火忽然冷了一截。
原來她不是不知道這事越界。
她連謊都提前撒好了。
宋可站在門口，小聲開口：“姜甜，你也沒問過我。”
姜甜猛地回頭：“宋可，你怎麼也這樣？他就在客廳待一晚上，你們一個個至於嗎？”
房東在電話裏嘆氣：
“行了，都別吵。我人在外地，明早回來處理。”
“既然人已經在屋裏了，大半夜再趕出去，真出點甚麼事也麻煩。”
我笑了一聲：“所以今晚，我們還要跟一個陌生男人住一套房？”
“你們三個把自己房門鎖好嘛。”
房東已經有些不耐煩，“就一晚上，先將就一下。”
我心口像堵了團溼棉花。
“既然安全，爲甚麼要我們鎖門？”
對面沉默兩秒，只說：“明天再解決。”
掛電話前，他又補了一句：
“小姜昨晚不是說你們三個都同意了嗎？怎麼現在又鬧起來了？”
我徹底安靜下來。
昨晚姜甜站在門外，一遍遍問我“就幾個小時行不行”。
原來從來不是徵求意見。
她早已經替我們點了頭。
姜甜避開我的目光。
牀上的黃毛卻撐着胳膊坐起來，油膩的黃色的髮絲貼在額角，嘴裏帶着剛睡醒的渾濁氣味。
他歪頭看我，慢悠悠笑了一聲。
“姐，別因爲我傷感情啊。”
3
我沒再爭，打開行李箱，把電腦、身份證、充電器和衣服往裏放。
姜甜還在旁邊說：“明天房東回來我跟他解釋，你別把事情鬧那麼大。”
我拉上箱子：“不用了。你們留，我出去住。”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幾步衝過來按住箱子：
“你現在出去住酒店算甚麼意思？宋可看你走肯定也要走。”
“明天房東回來一看整個房子都散了，他不得真把人趕出去？”
我抬頭：“所以呢？”
姜甜嘴脣動了動，聲音突然軟下來：
“今晚我睡客廳，我守着他。你和宋可各回房間，把門鎖好，明天天一亮我親自送他走，行不行？”
我盯着她，忽然荒謬得連氣都生不出來。
“我爲甚麼要拿自己這一晚，證明你沒有撿錯人？”
姜甜眼睛一下紅了：
“你們就這麼不信我？我認識你們這麼久，我是甚麼人你們不知道嗎？我能故意害你們嗎？”
事情又被她換成了我們信不信她。
我把箱子從她手裏抽回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根本不認識他。”
姜甜還想說甚麼，客廳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黃毛癱在沙發上，叼着根牙籤剔牙。
剔出點東西后，他低頭一彈，直接落在地毯上。
宋可臉色一下沉了。
片刻後，她回房把電腦和證件塞進包裏，又順手試了一遍臥室門鎖。
咔噠一聲。
黃毛抬起頭。
“你們還真一個個鎖門啊？”
他眼睛從三扇臥室門上慢慢掃過去，笑了一聲。
“至於嗎？”
說着，他抬腳踢了踢最近的門框。
“這種門，真想進，一腳不就開了。”
客廳裏瞬間靜了。
我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
宋可臉色發白，握着門把的手也僵住了。
姜甜顯然也被嚇了一下，可她很快走過去推了黃毛一把：
“你喝多了就別亂說話！”
黃毛晃了晃肩膀，不但沒生氣，反而咧開嘴：
“開個玩笑。”
他說話時帶出的酒氣隔着兩三米都聞得到。
姜甜馬上回頭：
“聽見了吧？他就是嘴賤。你們別抓住一句醉話就往最壞的地方想。”
我心裏最後一點跟她講道理的念頭徹底沒了。
宋可把包拉上，走到我身邊：“知意，我跟你一起下樓。”
姜甜臉一下白了。
我拖着箱子往門口走。經過沙發時，黃毛的腿突然往外伸了一點，鞋尖幾乎碰上箱輪。
我停住，他又慢慢把腿收回去，衝我笑得像甚麼也沒發生。
那點笑讓我後頸一陣發緊。
姜甜追到門口：“許知意，你今天這麼走，明天別人怎麼看他？”
我沒有回頭：“那不是我的問題。”
下樓以後，宋可去朋友家，我去了小區外最近的酒店。
大廳燈光雪亮，前臺後面的監控屏分成十幾個格子。
我繃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鬆下來一點。
身份證剛遞出去，身後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
姜甜氣喘吁吁跑進來。
而那個黃毛，就站在她身後。
4
我看着兩個人，剛松下去的肩膀重新繃緊。
宋可已經走了。
姜甜嘴上說黃毛沒有危險，卻沒敢一個人跟他留在家裏。
她快步衝過來，一把按住我的行李箱：
“知意，你先別辦入住。”
我往回抽：“放手。”
“你別報警行不行？”她壓低聲音，
“我知道你生氣，可這是我們合租內部的事，鬧到警察那裏算甚麼？”
我看着她：“現在知道是內部的事了？”
姜甜臉色一白。
黃毛就站在她身後，沒說話，隔着幾步遠，一直盯着我看。
沙發上的年輕女孩皺了皺鼻子，默默往旁邊挪了個位置。
姜甜發現有人看過來，眼圈很快紅了。
“我就是看一個人醉倒在外面，好心把他帶回去醒醒酒。”
“她從昨晚開始就覺得人家是壞人，就因爲他染黃頭髮，看着邋遢一點。”
她聲音越來越大：“我都說了天亮讓他走，她還是非要報警。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電梯口的人慢慢轉過頭。
姜甜一句沒提我的浴巾，沒提我的臥室，也沒提她騙房東說這是她弟弟。
我胸口發悶，耳根一點點燒起來。
一箇中年男人先開口：
“小夥子看着是邋遢點，也不能光憑外表說人家是壞人。”
旁邊的阿姨也勸：“這麼晚了，有甚麼話慢慢說。”
有人沒出聲，手機鏡頭卻已經舉了起來。
我手心滲出一層汗，箱子拉桿被握得發滑。
姜甜像得到支持，眼淚掉得更兇：
“知意，我都退到這一步了。今晚我睡客廳，我守着他。”
“你和宋可回房鎖門，明早我親自送他走，這還不行嗎？”
胸腔裏積了一整天的火終於頂到了喉嚨。
“那是我的家。”
她愣住。
“我回自己家睡覺，爲甚麼需要反鎖臥室，防一個你帶回來的陌生男人？”
大廳靜了一瞬。
我盯着她：“一個需要你守一晚上，需要我們三個女生鎖門才能留下的人，你憑甚麼說他安全？”
姜甜張了張嘴。
剛纔說話的中年男人也皺起眉。
黃毛原本一直靠在門邊，見周圍人的神情開始變化，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他朝我走過來，沾泥的鞋底踩過大理石。
“行了，不就嫌我礙眼嗎？”
他伸手抓我的箱子：“我跟你回去拿東西還不行？”
我猛地把箱子往身後扯：“別碰我的東西。”
他沒鬆手，反而加了力氣：“你至於嗎？”
姜甜也上來抓拉桿：“知意，你先別鬧——”
三個人一下擠在一起。
我剛要抽手，黃毛忽然越過箱子，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溼熱的掌心緊貼着皮膚。
那股酸汗和酒味猛地逼到鼻尖，我眼前一下閃過早上鏡子裏那張油膩的笑臉，胃裏瞬間翻了上來。
全身的雞皮疙瘩一下炸開。
“別碰我！”
我猛地把胳膊往回一抽。
黃毛本就站得不穩，被帶得踉蹌着後退。
後腰猛地撞上酒店的金屬行李車。
輪子“嘩啦”一聲滑開。
他腳下一空，整個人重重摔了下去，額角狠狠磕在旁邊櫃子的尖角上。
黃毛抬手捂住額頭。
幾秒後，一線鮮紅緩緩從他的指縫裏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