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剛被接回蘇家，假千金不僅沒摔杯子沒甩臉，反而紅着眼問我：
“姐姐，你會趕我走嗎？”
爸媽心疼地攥住我倆的手。
“兩個都是寶貝，往後絕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
可他們前腳剛出國，後腳親哥就把二十萬生活費私吞了。
“國際匯率暴跌，錢縮水了！”
他踩着剛買的八萬塊限量潮鞋，把空賬本重重摔在茶几上。
“以後你們倆，天天喫涼饅頭配清水面。”
看着旁邊餓得掉眼淚的妹妹，我攥緊兜裏記着他花銷的賬本，冷笑出聲。
“哥，你這雙新鞋，也是匯率跌出來的？”
想算計我從小就會算賬的真千金，還拖着妹妹一起受苦？
這筆賬，我保證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1.
十二歲以前，我都和奶奶相依爲命。
奶奶在村口開了間二十平的小雜貨鋪。
我七歲便幫着理貨、算賬、看店。
十二歲生日剛過，蘇家的人尋到了奶奶家。
進門之後，我沒有先見到親生父母。
反倒撞見了蘇家養了十二年的養女，也就是旁人嘴裏的假千金，蘇允溪。
看見我，她攥緊裙襬，僵在原地許久。
過了半晌，才遞過來一根被手心焐得微融的草莓棒棒糖。
我不由得怔住。
以前在村頭小賣鋪蹭看的電視劇裏，假千金見到真千金，通常都要摔杯子、甩臉色。
我以爲溪溪也會覺得，是我搶走了她的位置。
可她只是垂着捲翹的睫毛，小聲問：
“你以後，會不會讓我搬出這個家呀？”
我抬頭看了看寬敞得能騎滑板的客廳，光是頭頂那盞水晶燈，就比奶奶的整個雜貨鋪還要大。
又看了看她紅通通的眼角，很誠實地搖頭。
“不會。”
“這裏這麼大，住十個我都夠。”
溪溪愣了兩秒，忽然扁着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木地板上。
我手忙腳亂地把兜裏帶着餘溫的煮雞蛋掏出來，一把塞進她手裏。
“你比我好看，可以優先住採光最好的房間。”
她的哭聲停了。
抽抽搭搭地捧着那顆還帶着土竈柴火味的雞蛋，破涕爲笑。
傍晚時分，爸媽終於趕了回來。
他們連大衣都沒來得及脫，一人拉着我們一個，眼睛都紅了。
媽媽摸着我用舊皮筋紮起來的頭髮，手指碰到我粗糙的髮尾，聲音發顫：
“硯寧，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喫苦了。”
“我們欠你的，都會補回來。”
說完，她又轉頭捏了捏溪溪的臉，順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你們兩個都是媽媽的寶貝女兒，誰也不能受委屈。”
可我在家還沒住滿三天，爸媽就接到了國外的緊急電話。
海外分公司的供應鏈出了大狀況，他們必須立刻出國，歸期不定。
臨走前，客廳裏堆滿了定製的行李箱。
媽媽把一張燙着金邊的黑卡交到了蘇時揚手裏。
蘇時揚是我親哥，今年十八歲。
沙發上堆滿了他剛買的遊戲外設和限量版鞋盒，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媽媽握着他的手，反覆交代了三遍：
“這裏面一共二十萬。十萬是溪溪的全國舞蹈賽報名費和去北京集訓的費用，五萬是硯寧的奧賽集訓費，剩下五萬是你們三個月的生活費。”
“你是哥哥，一定要照顧好兩個妹妹。”
蘇時揚把黑卡隨意塞進衝鋒衣的口袋裏，拍着胸口保證：
“爸媽放心，我一定把兩個妹妹照顧好，絕不餓着她們。”
爸爸皺眉瞪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他的腦門。
“少亂花錢，聽到沒有？”
蘇時揚立刻坐直，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做派。
“爸，我都成年了，還能坑自己的親妹妹不成？”
電梯門剛剛合上，發出沉悶的提示音。
蘇時揚臉上的乖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往沙發上一癱，長腿直接架在雕花玻璃茶几上，摸出手機打開了遊戲。
打了不到十分鐘，他連眼皮都沒抬，就把我和溪溪叫到了客廳。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扔到一邊，宣佈他的新規矩。
02
蘇時揚翻出一個印着電競戰隊標誌的燙金小本子。
啪的一聲，重重拍在茶几上。
他翹着二郎腿，腳上的限量潮鞋吊牌還在半空晃盪，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爸媽給的錢，是換了外匯打過來的。”
“最近國際匯率暴跌，直接縮水一半。你們沒學過金融不懂，現在這錢只有十萬的購買力了。”
“以後你們要花錢，都得先跟我申請。”
“我按折算後的額度扣，聽懂了嗎？”
我盯着那個嶄新的小本子，壓住了嘴角的冷笑。
奶奶的雜貨鋪裏常年開着收音機，每天都有財經新聞播報。
甚麼匯率能一下子跌掉一半？簡直是把人當傻子糊弄。
不過我沒有拆穿他，只是撓了撓扎着皮筋的馬尾，做出一副順從的模樣點頭。
“我聽哥哥的。”
溪溪站在我旁邊，頭低得很深，細白的手指死死絞着裙襬。
我悄悄伸手，在她背後安撫地拍了拍，示意她別出聲。
第二天早讀課結束，奧賽班課代表過來收資料費。
五十塊，當天必須交齊，否則拿不到壓題卷。
放學以後，我就拉着溪溪去找蘇時揚。
他正窩在沙發上打排位，RGB機械鍵盤閃爍着五顏六色的光，鍵盤被他敲得噼裏啪啦響，嘴裏還罵着隊友走位太爛。
等他打完一局，屏幕上彈出勝利的結算畫面，我才小聲開口：
“哥，奧賽班要交五十塊資料費。”
蘇時揚哦了一聲，視線根本沒離開屏幕。
他伸手拿過那本燙金本子，筆尖唰唰兩下，寫了一個大大的100。
“按折算規則扣一百，明白吧？”
我故意皺起眉頭，做出一副心疼、又不敢多問的樣子，小聲嘀咕：
“怎麼要扣這麼多？”
蘇時揚不耐煩地抬眼，眼底透着被打擾的煩躁。
“大人算賬，小孩別多問，我還能貪你這點錢？”
溪溪咬了咬嘴脣，鼓起勇氣往前邁了半步開口：
“哥，下週我要交舞蹈服的錢，八十。”
蘇時揚的筆尖頓了一下，隨即唰唰寫下160。
“知道了，扣一百六。”
“下次提前三天說，別磨磨唧唧的。”
溪溪還想說話，蘇時揚狠狠瞪了她一眼，把本子往桌上一摔。
她立刻把話嚥了回去，縮着脖子躲到了我身後。
之後的大半個月，我們每次申請花錢，都會被扣雙倍甚至三倍。
本子上的餘額肉眼可見地變少。
我表面上裝得惶恐不安，每次看着扣費數字都咬緊嘴脣。
背地裏都寫下每一筆真實的開銷。
一分錢的錯賬，都別想逃過我的眼睛。
那天放學，我們路過小區外的便利店。
透明的玻璃冷櫃裏，擺着兩塊錢一根的草莓棒棒糖。
溪溪盯着看了好久，腳尖挪不動地兒，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貨架旁十分清晰。
昨天她測驗拿了第一，我便拉着她去找蘇時揚。
蘇時揚正喝着冰可樂，隨口應下，轉頭就在本子上記了扣除四塊錢。
我和溪溪看着那本賬冊。
上面的餘額，已經不到三千塊了。
溪溪眼眶泛紅，緊緊抓着我的袖子，指甲都掐進了我的布料裏。
我反手握住她，指腹輕輕摩挲着口袋裏的舊賬本，眼神平靜得出奇。
03
剛滿一個月，蘇時揚賬本上的餘額就只剩兩千塊。
他和朋友聚完回來，穿着一件帶着濃重菸酒氣的潮牌夾克，手裏晃着半杯冰美式，冰塊撞擊着塑料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進門後，他把賬本狠狠摔在茶几上。
“你們兩個也太能花錢了吧？”
“爸媽在國外累死累活，你們就在家這麼造錢？”
我低下頭，手指絞着洗得發毛的校服衣角。
他身上的煙味、酒氣和新鞋皮革味混在一起，十分刺鼻。
我小聲說：
“對不起，哥哥。”
溪溪站在旁邊，眼圈一下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哥哥，我們以後不喫零食了。”
我抬眼看向蘇時揚腳上的新鞋。
一雙要八萬多。
我故意指了指他的鞋，裝作懵懂：
“哥，你這雙新鞋，也算在我們的共同額度裏嗎？”
蘇時揚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腳，鞋底蹭在地毯上。
“這是我成年人的社交成本。”
“你們小孩懂甚麼？”
第二天，他正式宣佈家裏進入低耗模式。
先是把做飯的張阿姨、開車的王叔叔都放了長假。
“爸媽不在家，用不着這麼多人伺候。”
說完，他特意瞥了我一眼，語氣帶着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你在鄉下待了十二年，肯定會做家務，別矯情。”
張阿姨離開那天，偷偷塞給我們兩包牛奶餅乾。
還把冰箱裏剩下的半盒土雞蛋，塞進了儲物櫃最裏面，嘆着氣讓我們有事打電話。
之後，家裏就只剩下我們三個。
蘇時揚天天早出晚歸，有時通宵泡在網吧，連人影都見不到。
偌大的廚房裏，連一點油煙味都聞不到。
我和溪溪不想看他臉色，每天在家煮清水面。
每次只煮半把掛麪，多放半鍋水，看着滿滿當當的一大碗，其實全是湯。
偶爾我只能從樓下花壇的角落裏，揪一點能喫的灰灰菜，洗乾淨丟進鍋裏。
菜葉子煮在鍋裏，泛着一股澀味。麪條煮得發脹，湯水寡淡得能照出人影。
溪溪總是把自己碗裏一半的面撥給我。
“姐姐要考奧賽，很費腦子。”
喫着喫着，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
“都怪我是養女，是家裏的拖油瓶。”
她攥着那件袖口已經磨破的舊舞蹈服，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哥哥說我學舞蹈沒用，都是浪費錢，我不想參加比賽了。”
我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把她被淚水沾溼的碎髮撥到耳後。
“別說傻話，有我在，就不會讓你退賽。”
又過了半個月。
蘇時揚叼着煙，把那本小賬本攤在我們面前，指節敲得玻璃桌面梆梆響。
“告訴你們個消息。”
“賬上的餘額，徹底清零了。”
“以後你們自己省着點。”
說完，他拎起帶有酒氣的機車外套，摔門出去找朋友玩。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震落了玄關處的一點灰塵。
溪溪嚇得渾身一哆嗦，無措地絞着手指，連呼吸都亂了。
我卻站起身，平靜地看着閉合的大門。
緩緩走到那張寬大的玻璃茶几前，指尖輕輕敲了敲那本空蕩蕩的燙金賬本。
錢造光了。
到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