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提前出差回家，想給女兒一個驚喜，給她過十歲生日。
可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僵在原地。
女兒正蹲在玄關，從垃圾桶翻出來一個冷饅頭，低頭啃着。
我手裏拎着的生日禮物重重砸落在地，包裝盒摔得變形。
這幾個月我在外出差，每月按時轉給婆婆一萬塊，請她幫忙照看孩子。
怎麼會把我的女兒餓成這樣？
望着女兒瘦到脫相的臉頰，我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
每月一萬塊，難道就只夠她去垃圾桶裏找冷饅頭喫嗎？
1.
我蹲下去，碰了碰朵朵冰涼的小手。
她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嘴角還沾着乾硬的饅頭屑。
我壓下心裏的火，把進口零食放到玄關櫃上，放輕腳步走到臥室門口，叫醒正在補覺的張蘭。
她揉着眼睛走出來，臉上還壓着枕巾留下的紅印。
身上穿着我去年給她買的真絲睡衣，價值兩千多。
看見我站在客廳，她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提前回來了？不是說還有三天才到嗎？”
我抬手指了指還蹲在玄關啃饅頭的朵朵。
“媽，朵朵怎麼在喫冷饅頭？鞋子破成這樣，也沒給她換雙新的？”
張蘭立刻擠出一副慈祥的笑，走過去拉朵朵的手。
朵朵卻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避開了她。
“這孩子挑食得很，我中午做的紅燒肉，她一口都不肯喫。”
“非要喫涼饅頭配鹹菜，說這個才合她胃口。”
“鞋子也是她自己捨不得換。前幾天我要帶她去買新的，她哭着說舊的還能穿，怕我亂花你們的錢。”
我盯着張蘭躲閃的眼神，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年前，因爲跨境電商的生意，我要常年出國出差。
我特意找張蘭和周凱坐下來，談朵朵的撫養問題。
那天周凱還坐在我旁邊給我遞茶，說他媽肯定靠譜。
當時我剛談下一個歐洲的大額訂單，手頭寬裕，便和張蘭說好，每個月給她轉一萬塊撫養費。
其中一半是朵朵的生活費、學費和興趣班費用。
剩下一半是給她的辛苦費。
如果不夠，還可以再問我要。
張蘭當時拍着胸脯保證，肯定把朵朵養得白白胖胖。
前幾天，她還特意給我打了跨國電話，說朵朵報了鋼琴班，要加錢。
那時我正在國外參展，連午飯都沒顧上喫，就給她轉了兩萬。
還特意問她夠不夠，別委屈了孩子學興趣。
她在電話裏說朵朵練琴可認真了，還發給我一張彈鋼琴的背影。
直到現在我才反應過來。
朵朵一直留着齊耳短髮。
那張照片裏的孩子，卻是長頭髮。
我沒接張蘭的話，轉身進了朵朵的小房間，翻她的書包。
書包是我去年買的迪士尼聯名款，肩帶已經磨破，拉鍊也壞了一半，只能用一根粉色皮筋勉強綁住。
夾層裏塞着一張皺巴巴的繳費通知單。
是上個月學校組織春遊的費用，老師已經催了三次。
通知單角落的字被眼淚暈開了一點，是朵朵的筆跡。
我又翻到她的鉛筆盒。
裏面的鉛筆頭短得幾乎握不住，那塊用了兩年的草莓橡皮，也早就磨得看不清圖案。
張蘭跟着我進來，掃到那張通知單，臉色變了變。
她伸手就要搶，我側身躲開。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前幾天幫鄰居帶孩子，忙得頭都暈了。”
“我下午就給老師轉錢，保證不耽誤朵朵春遊。”
她說話時眼神一直往旁邊飄，手指不停摳着真絲睡衣的衣角。
我伸手摸了摸朵朵的頭。
她肩膀一抖，往旁邊縮了縮。
指尖觸到她的頭髮，乾枯毛躁，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補充過營養。
我起身告訴張蘭，公司還有急事要處理。
拿了車鑰匙，我轉身往門口走。
朵朵突然跑過來，輕輕拉住我的衣角。
“媽媽，別走。”
她的聲音很小，眼睛紅得像受驚的小兔子。
我摸了摸她的臉。
“媽媽很快就回來，給你帶草莓蛋糕。”
她眼睛亮了一下，卻又怯生生看了張蘭一眼，趕緊鬆開手，小步跑到沙發後面躲着，連頭都不敢抬。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纔敢讓憋了許久的眼淚掉下來。
車開出小區時，我從後視鏡裏看見張蘭趴在窗戶邊往下看。
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攥得發白，指節泛青。
掏出手機，我翻開轉賬記錄。
每個月十五號，我都準時給張蘭轉一萬。
前幾天額外轉的兩萬鋼琴班費用，也清清楚楚留在記錄裏。
我做了五年跨境電商，最習慣的就是保存所有收支憑證。
我每個月拼死拼活熬夜和外國客戶談生意，賺到的錢大半都打回了家。
我以爲張蘭拿着這些錢，能把女兒照顧好，不用我操心。
現在我倒要看看，這每個月的一萬塊，究竟花到哪裏去了。
我踩下油門，車直奔朵朵的學校。
2.
把車停在學校門口時，我的手心還沾着剛纔攥方向盤攥出來的冷汗。
風捲着梧桐葉刮過校園，滿地都是枯黃。
我看着那些落葉，想起朵朵瘦得發皺的小臉，腳步不由得更快。
剛走到教學樓，我就碰見了剛下課的李老師。
她抱着一摞作業本，一眼就認出了我。
我趕緊上前打招呼。
她臉上先是詫異，隨即就露出了明顯的無奈。
“林晚，你可終於來了。”
“我給你婆婆打了好幾個電話，她每次都說忙忘了。”
“朵朵的學費和伙食費，已經欠了整整三個月。”
“再不交，教務處就要按規定讓她暫時停課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站在原地沒動。
每個月給張蘭的一萬塊裏，我明明單獨列了八千，用來交朵朵的學費和伙食費，一分都不少。
剩下的錢，除了張蘭的辛苦費，就是朵朵的零花錢和興趣班費用。
我還特意多留了四千塊富餘，就是怕她偶爾忘事，讓孩子受委屈。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喉嚨堵得發疼。
李老師嘆了口氣，把我帶進辦公室，倒了一杯溫水。
“還有，朵朵最近這大半個月，中午經常只啃一個白饅頭，喝涼水。”
“我好幾次撞見她，問她是不是飯卡沒錢，她就低着頭摳指甲，說家裏最近沒錢。”
“上個月學校組織年度體檢，她一米四的個子，站在秤上纔剛好五十斤。”
“醫生說她嚴重營養不良，還有些貧血。我讓你婆婆帶她去醫院複查。”
“前前後後催了三次，她每次都說最近帶孫子忙，轉頭就忘了，根本沒帶她去。”
“還有她腳上的鞋，還是去年秋天那雙，鞋頭都磨破了。”
“上次降溫，我摸她腳趾都是凍紅的，問她要不要讓媽媽買雙新的，她咬着嘴脣拼命搖頭，說不用。”
我胸口像被一把生鏽的錘子砸中，疼得呼吸都在發顫。
之前我半個月纔打一次視頻。
每次張蘭都會提前半小時給朵朵換上新衣服。
鏡頭裏的朵朵總是乾乾淨淨，桌上還擺着切好的草莓和哈密瓜。
張蘭每次都笑着說朵朵喫得好、睡得香，最近又胖了兩斤，讓我放心。
那時我人在國外跑客戶，忙得連軸轉，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喫，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半句。
李老師從抽屜裏拿出朵朵的語文作業本，遞給我。
封面已經磨出了毛邊，邊角卷得像波浪，背面全是朵朵畫的小人。
畫裏的女人扎着高馬尾，穿着黑色西裝。
旁邊歪歪扭扭寫着一行字：
“我想媽媽早點回家。”
字跡邊緣還有被眼淚暈開的痕跡，周圍的紙都泡皺了。
我接本子時，手指抖得厲害，差點沒拿穩。
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封面上。
我啞着嗓子向李老師道謝，反覆說下午就把所有欠費交齊，明天帶朵朵去醫院檢查。
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的風颳得臉生疼。
我摸了摸口袋裏早上特意打印好的近半年轉賬記錄。
每個月十五號，三萬塊一分不少，準時轉進張蘭的賬戶。
前幾天額外轉的兩萬鋼琴班費用，也明明白白附在後面。
渾身的血液像是在這一刻徹底涼了，連指尖都開始發麻。
張蘭，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3.
我攥着轉賬記錄往家走。
剛到電梯口，就聽見家裏傳來笑聲。
張蘭的聲音透過防盜門傳出來，得意得快飄上天。
“我大孫子的學區房終於搞定了，就在實驗一小旁邊。”
“十萬一年的國際幼兒園也報上名了，過兩天就去上課。”
“我那兒媳婦能幹得很，開公司賺大錢，這點錢對她來說算甚麼。”
我站在門口愣了兩秒，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張蘭慌慌張張掛了電話，手忙腳亂地把左手往袖子裏塞，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乾淨。
我盯着她的手腕，正好看見一片明晃晃的金光。
“媽，你手腕上戴的是甚麼？”
張蘭往後縮了縮手，眼神不停閃躲。
“遠房表姐送的仿金鐲子，銅做的，不值錢。”
我又看向沙發。
上面擺着一個沒有拆封的LV經典款包，防塵袋沒拆，吊牌還露在外面。
“那這個包是誰的？我不記得給你買過。”
張蘭趕緊走過去，把包抱進懷裏，堆着笑打哈哈。
“幫你張阿姨帶的。她兒子從國外寄回來，暫時放在這裏。”
我沒再追問，換了鞋，直接往朵朵的房間走。
朵朵正趴在書桌上寫作業。
她手裏的鉛筆短得快要握不住。
聽見我進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她怯生生地瞟了眼跟進來的張蘭，咬着嘴脣沒說話。
我走過去抱了抱她。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敢伸手回抱我。
我貼着她的耳朵，小聲問：
“朵朵，奶奶是不是經常帶小弟弟來家裏？”
她身體猛地一抖，眼淚啪嗒掉在作業本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張蘭，又趕緊低下頭，輕輕點了點。
“奶奶經常帶小弟弟來，給他買好多蛋糕和玩具。”
“不讓我碰，說我是賠錢貨，不配花家裏的錢。”
“奶奶還說，不許我告訴媽媽，不然就不給我飯喫。”
我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連呼吸都發顫。
之前好幾次我打視頻想和朵朵說話，張蘭都說她在寫作業，要麼說她剛睡下，不讓我看。
原來，她是在藏那個所謂的“大孫子”。
我抬頭看向門口的張蘭。
她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
那副虛情假意的表情，讓我一陣噁心。
我幾乎已經猜到了真相。
只是怎麼都不敢相信。
周凱，你居然敢這麼對我。
4.
我壓下翻湧的怒意，剛蹲下去，膝蓋就磕在地磚縫上。
尖銳的疼竄上來，我卻顧不上，伸手把朵朵抱進懷裏。
她身上的校服洗得發白，布料磨得發硬，摸起來扎手。
一米四的個子輕得像片羽毛，骨頭硌得我肋骨生疼。
我摸着她冰涼的小手，指尖還沾着灰。
她下意識往回縮，像是怕我罵她弄髒了衣服。
我放輕聲音，湊到她耳邊問：
“朵朵，奶奶每個月給你多少錢喫飯？”
朵朵猛地抬頭，眼淚掉在我的手背上。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門口的張蘭，咬着嘴脣不敢說話。
我把她的臉按進懷裏，輕輕拍着她發抖的後背。
“別怕，媽媽在，沒人敢把你怎麼樣。”
朵朵的肩膀劇烈抖起來，帶着哭腔開口：
“奶奶每個月只給我五百塊零花錢。”
“有時候她忘了，好幾個星期都不給我。”
“我餓了，就放學去小區垃圾桶撿瓶子賣，換饅頭喫。”
她攤開手掌給我看。
指甲縫裏嵌着塑料瓶的碎渣，掌心攥着皺巴巴的一毛、五毛紙幣，還有幾個鋼鏰。
“這些是我攢了半個月的。春遊要一百八十塊。”
“我數了好多次，還差一百塊纔夠。”
“我不敢跟奶奶要，也不敢跟媽媽說。”
“我怕媽媽在外面忙，生氣了就不要我了。”
我聽得鼻尖發酸，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她頭頂。
我每個月固定給張蘭卡里轉三萬塊撫養費。
她居然連一百八十塊的春遊費，都要讓女兒自己撿瓶子攢。
之前朵朵給我發語音，有好幾次欲言又止地提起春遊。
那時我正在和國外供應商談雙十一的訂貨單，沒怎麼放在心上，還隨口告訴她，缺甚麼就找奶奶要，別委屈自己。
現在再想起她當時那聲輕輕的“嗯”，心口像被刀扎過。
我抹了把眼淚，繼續問：
“那個經常來家裏的小弟弟，是誰？”
朵朵的身體瞬間僵住。
“是爸爸的兒子，爸爸經常帶他來家裏玩。”
“奶奶說小弟弟是周家的根，所有好東西都要留給他。”
“我是賠錢貨，不配花家裏的錢。”
“奶奶還說，要是我告訴你，就把我趕出去。”
我渾身的血像是在一瞬間凍住，下一秒又燒得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