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娘改嫁皇帝的那天，抱着我不肯撒手：
「囡囡，你先安心在這等着。」
「等娘在宮裏站穩腳跟了，娘就把你接進宮過好日子。咱娘倆咱也不分開了。」
可她剛一走，祖母就把我趕出了家門。
六歲的我只能沿街乞討，餓了就撿別人剩下的喫食，冷了就縮在破廟牆角。
一場高燒，我徹底忘記了以前的事。
我在一個村子落了腳，後來又和一個窮秀才定了親。
爲了給他湊足盤纏，我白天做工，晚上就點燈刺繡。
攢下的每一分錢都拿給他，盼着他考中之後娶我。
誰知沈繼考上探花，轉頭就攀上了貴妃的乾女兒。
我鬧到皇城，被貴妃請進了宮。
巍峨的大殿內，沈繼春風得意，貴妃乾女兒更是囂張道：
「你一介村姑，不要臉糾纏沈郎至今，如今到了貴妃娘娘面前，我看你還能翻出甚麼花來！」
高座上的貴妃冷冷抬眼，看向我的目光也像看死人一樣。
可當我被按着磕頭行禮，後頸的胎記露出時。
貴妃卻再也坐不住了。
1.
我被兩個侍衛死死按在金磚地上，膝蓋硌得生疼。
高座上的貴妃半垂着眼。
旁邊站着沈繼，他垂着手，目光掃過我時，快得像碰着甚麼髒東西。
林婉更神氣，石榴紅的裙子掃過地面，下巴揚高。
「怎麼不說話了？剛纔在宮門口撒潑的勁兒呢？」
林婉尖着嗓子衝我喊，
「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貴妃娘娘跟前，也輪得到你一個村姑撒野！」
我咬着後槽牙沒吭聲。
我就是來要個說法的。
「見了本宮，不行禮？」
高位上的貴妃終於開了口。
兩邊侍衛一隻手按住我肩膀，另一隻手按在我後頸上，使勁往下壓。
力道太大，我領口直接被扯得滑到肩膀，露出了後頸那塊月牙形的淺紅色胎記。
「哐當——」
一聲脆響。
貴妃手邊的茶盞直接被帶翻。
她猛地做好，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個身子，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後頸。
滿殿的人都傻了。
宮女太監們大氣都不敢喘，誰也沒見過素來沉穩的貴妃娘娘這麼失態過。
林婉反應最快，眼珠子一轉，立馬踩着碎步衝上去。
側身擋在我跟前，對着貴妃笑得一臉乖巧：
「娘娘您彆氣！這肯定是她自己故意弄的傷！」
「知道您心善，就耍這種苦肉計，想博沈郎心疼，還想污您的眼！」
她說着回頭，狠狠剜了我一眼，語氣刻薄：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德行，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就你這種鄉野村姑想得出來！」
「真夠不要臉的！」
貴妃眉頭擰成個疙瘩，慢慢又坐回了椅子上。
她端起旁邊沒灑的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卻還在微微發抖。
天底下沒這麼巧的事。
她找了十二年的女兒，怎麼可能就這麼撞上門來？
「抬起頭來。」貴妃聲音沉得很。
侍衛掐着我下巴往上抬，我被迫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很漂亮，可裏面翻湧的情緒太複雜，有期待，有疑慮，還有點我看不懂的難過。
「我沒弄傷自己。」我先開了口，聲音清亮，
「這是胎記，我從小就有。」
「從小就有？你可真能編！」林婉嗤笑一聲，抱着胳膊斜睨我，
「我看你就是對沈繼哥哥死纏爛打，甚麼瞎話都敢說！」
「你還要不要臉了？」
「我撒潑？」我氣得胸口發悶，手指頭不受控制地蜷起來。
這是我打小的毛病，一急就管不住這手。
我看向沈繼：
「三年前定親的時候，是我給你湊盤纏，現在你攀了高枝，就翻臉不認人，沈繼，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梗着脖子喊，手指頭還在摳着，動作不大。
高座上的貴妃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個小動作......太像了。
她的囡囡小時候就是這樣，受了委屈就抿着嘴摳手指頭。
那時候她總握着女兒的小手吹，說再摳就破了。
囡囡就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她，手上半分不松。
十二年了。
殿裏安靜得嚇人。
林婉以爲我剛纔的話惹惱了貴妃，正暗自得意。
等着貴妃下令把我拖出去。
結果就聽見貴妃開口，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發顫：
「你......從小就愛摳手指頭？」
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在摳手。
我一個鄉野丫頭，誰會注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一個深宮裏的貴妃，怎麼會問這個？
我張着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婉一看我這反應，更覺得我是露怯了。
趕緊上前一步，語氣裏滿是嫌棄：
「娘娘，她一個底層出來的，沒見過世面，上不了檯面。」
「這是緊張得手足無措呢，哪是甚麼從小的習慣。」
「這種粗鄙之人，別污了您的眼，趕緊叫人拖出去算了。」
她說完，回頭狠狠瞪我，眼神裏明晃晃寫着「你死定了」。
可貴妃跟沒聽見她說話似的，目光粘在我臉上，又問了一遍：
「我問你，這習慣，你從小就有？」
我回過神，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說：
「我不知道。我六歲那年生了場大病，燒了三天三夜。」
「醒過來以前的事就全記不清了。」
「是村裏的王婆婆收留了我，我只知道自己叫阿沅，別的......都忘了。」
六歲。
大病。
失憶。
這六個字像重錘，一下砸在貴妃心口。
她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桌沿。
她的囡囡，就是六歲那年丟的。
當年她入宮根基穩定後，派人去老家接女兒。
回來的人卻說，老夫人嫌這孩子是拖油瓶，剋死了爹。
趁着她剛走，就把人趕出了家門。
她找了整整十二年，杳無音信。
她甚至不敢想，女兒是不是還活着。
貴妃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看着我，眼神軟得一塌糊塗。
跟剛纔冷冰冰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嚇着我：「阿沅，你愛喫桂花糕嗎？」
2.
我剛要張嘴回答，旁邊一直沉默的沈繼站了出來。
他對着貴妃深深作了個揖，臉上堆着討好的笑。
「娘娘，她一個窮山溝裏出來的丫頭，平時能喫上糠咽菜就不錯了，哪見過桂花糕這種金貴東西？」
「別說吃了，估計連聽都沒聽過。」
他側過臉，斜着眼瞥我，眼神裏的鄙夷快溢出來了：
「您看她這雙手，粗得跟老樹皮似的，全是繭子」
「***的都是漿洗挑水的粗活，哪配碰這麼精細的點心。」
「她就是故意編瞎話蒙您，想博同情。」
我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
眼前這個穿着滿嘴嫌棄我的男人，就是我省喫儉用供了三年的未婚夫。
心口像被人用針扎，疼得我指尖發麻。
我想起去年冬天，雪下得齊腳踝深。
他家裏連下鍋的米都沒有，縮在破房子裏凍得發抖。
我揣着剛從布莊結的工錢，給他送過去，手都起了凍瘡。
每天晚上，村裏都熄了燈，就我屋裏還點着油燈。
我低頭繡花，針戳破手指是常事，吮一口血珠繼續繡。
繡好的帕子、荷包，我攢半個月去鎮上賣一次，賣的錢全給他攢着。
有一回鎮上點心鋪蒸桂花糕，甜香飄了半條街。
三文錢一塊，我站在鋪子門口站了許久。
攥着銅錢的手都出汗了，最後還是沒捨得買。
我那時候想，等沈繼考中了，我們成親了，日子就好了。
到時候可以買一大盤桂花糕，兩個人一起喫。
進京趕考那天，他站在村口，握着我的手。
指天發誓：「阿沅，等我金榜題名，定然八抬大轎娶你過門，讓你穿金戴銀，再也不用做粗活。」
原來這些話，全是放屁。
我看着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只覺得渾身發冷。
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看上這麼個東西。
我收回目光，沒再看他，抬頭看向高座上的貴妃。
聲音很輕：「回娘娘，我沒喫過。」
貴妃眼裏那點亮光，「唰」地一下就滅了。
她靠回椅背上，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抖個不停。
也是，她的囡囡從小嬌養，桂花糕是最愛喫的點心，怎麼可能沒喫過？
是她太急了，想女兒想瘋了，纔會看見個相似的小動作就失了分寸。
「唉......」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
我看見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臉上全是疲憊和失落。
她肯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吧。
我心裏莫名地跟着發酸。
殿裏一下子就靜了。
沈繼見貴妃沒再追問，更得意了，溫柔的看向林婉。
林婉也嬌滴滴地回看他，兩個人眉來眼去的。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我拼了命走到京城，以爲能討個公道。
結果在人家眼裏，我就是個上躥下跳的笑話。
林婉斜着眼瞥我，嘴角勾着得意的笑。
那眼神明擺着說：跟我鬥，你也配？
3.
林婉看貴妃沒精神的樣子，知道她是沒興趣管我了，立馬趁熱打鐵。
她往前湊了湊，對着貴妃福身。
語氣委屈得快哭了：「娘娘，她就是個謊話精！」
「剛纔還說胎記是天生的，現在連桂花糕都沒喫過，指不定還有多少假話！」
「她敢闖到宮門口撒野，污衊朝廷命官，簡直無法無天！」
「求娘娘給女兒和沈郎做主，好好懲戒她！」
貴妃按了按太陽穴，頭都沒抬，揮了揮手。
語氣裏滿是不耐煩：「行了行了，你們自己看着辦吧，別在我跟前鬧。」
「哎！」林婉眼睛一下就亮了，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她轉頭看向我，臉上的委屈瞬間換成了惡毒的笑。
衝門口的侍衛揚了揚下巴：
「聽見沒有！把這個膽敢闖宮、污衊朝廷命官的賤民拖下去，重打十棍。」
「再扔出宮去！我倒要看看，她以後還敢不敢糾纏沈郎！」
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放開我！你們憑甚麼打我！」
我拼命掙扎，腳蹬着地，身子使勁往後仰。
「沈繼背信棄義，林婉仗勢欺人。」
「你們不分青紅皁白就打人，還有王法嗎！」
「王法？在這宮裏，貴妃娘娘就是王法！」
林婉叉着腰，尖着嗓子喊，「給我打！往死裏打！打出事了我擔着！」
侍衛手上力道更大了，拽着我胳膊使勁往外拖。
我扭着身子掙扎，領口被扯得大開。
脖子上繫着玉牌的紅繩被門框一掛，「嘣」地一聲斷了。
一塊玉牌「啪嗒」掉在金磚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玉牌不大，也就半個巴掌大。
邊角被磨得光滑發亮，一看就是常年貼身戴着的。
那聲響不大，卻像驚雷炸在安靜的大殿裏。
貴妃猛地睜開眼，視線「唰」地掃過來，落在地上的玉牌上。
只一眼，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從鳳椅上站起來，動作太急，帶得桌上的杯盤碗盞嘩嘩作響。
她幾乎是踉蹌着從臺階上跑下來，裙襬掃過臺階，差點絆倒。
「等等！」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婉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窮酸村姑身上居然還有這麼塊玉牌！
看貴妃這反應，難不成這死丫頭真的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要是她真是貴妃的親女兒，那自己這個乾女兒算甚麼？
以後在宮裏還有她的立足之地嗎？
不行，絕對不能讓她認親成功！
林婉咬咬牙，立馬衝侍衛吼：
「還愣着幹甚麼！快拖下去！」
「別讓她在這惹娘娘生氣！出了事我負責！」
侍衛遲疑了一下，拖着我就往門口走。
「本宮讓你們住手！」
貴妃厲聲喝道，聲音裏帶着威嚴和怒火。
整個大殿的人都嚇得一哆嗦。
侍衛立馬鬆了手，「撲通」跪在地上。
貴妃快步走到我跟前，蹲下身，顫抖着手去撿地上的玉牌。
指尖剛碰到玉牌，她的眼淚就「啪嗒」掉在了上面。
是它。
真的是它。
這是她親手給女兒刻的長命牌。
當年她還沒改嫁，抱着剛出生的女兒，親手在玉牌正面刻了個「福」字。
刻背面的時候不小心走了神，刻刀劃了一道淺痕。
她當時還哭了，說不吉利。
夫君笑着哄她，說這是母女連心的記號。
她翻過來，玉牌背面那道淺淺的刻痕，清清楚楚。
十二年了。
她以爲這輩子都再見不到這塊玉牌了。
貴妃拿着玉牌，慢慢抬起頭，看向我。
她的眼睛通紅，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砸在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4.
林婉看着貴妃這副樣子，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她硬着頭皮上前一步，急聲道：
「娘娘！您別激動啊！」
「我知道您想快些找到妹妹，可別讓小人鑽了空子」
「這玉牌指不定是她從哪偷來撿來的，或是故意找人仿造的！」
「全京城誰不知道您這些年一直在找妹妹啊？」
「肯定是她提前打聽好了，弄了這麼塊假玉牌來矇騙您，想攀龍附鳳！」
「這種欺君罔上的騙子，就該亂棍打死！」
「你閉嘴！」
貴妃猛地回頭，嚇得林婉往後退了一大步，臉色慘白。
貴妃沒再理她，轉回頭看向我，聲音放柔。
生怕聲音大一點嚇着我：「孩子，你告訴本宮，這塊玉牌，你是從哪來的？」
我摸了摸空蕩蕩的脖子，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塊玉牌從我記事起就戴在身上，王婆婆說這是我身上唯一的物件。
讓我好好收着，別弄丟了。
我一直以爲就是塊普通的玉，沒想到貴妃反應這麼大。
「我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說，「我醒過來的時候，它就戴在我脖子上了。」
「王婆婆說我撿回來的時候就戴着，讓我好好留着。」
從小就戴着。
貴妃的眼淚更兇了。
六歲失憶，身帶長命牌，緊張時愛摳手指，後頸有月牙胎記......。
這就是她的囡囡。
她找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的女兒！
她伸出手，想要抱我，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囡囡......我的囡囡......娘終於找到你了......」
「娘娘不可啊！」
林婉尖叫一聲，又撲了上來。
這次她學乖了，臉上全是擔憂和懇切，語氣更是體貼入微：
「娘娘，女兒知道您思念妹妹心切，可這事關重大，萬萬不能草率啊！」
「您想想，天底下相似的東西多了去了。」
「玉牌可以仿，胎記可以做，連小動作都可以故意學。」
「萬一認錯了人，不僅傷了您的心，妹妹是真的找不回來了？」
她頓了頓，又柔聲道：
「依女兒看，不如先把她安置在宮裏住一晚。」
「咱們慢慢查，仔細覈對清楚了，再認也不遲。」
「到時候確認是真的，您再風風光光認回公主，豈不是更好？」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處處替貴妃着想。
貴妃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
她看着我，眼神裏翻湧着激動，可也藏着害怕。
她找了太多年，失望了太多次，她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
而且宮裏人多眼雜，貿然認下，若是真的還好。
若是假的，真女兒日後回來，名聲也壞了。
她擦了擦眼淚，慢慢收回手，對着我溫和地笑了笑：
「孩子，委屈你了。你先在宮裏住一晚，明日本宮讓人把事情都覈對清楚，好不好？」
我點了點頭。
我現在腦子也亂得很，只能先答應。
林婉悄悄鬆了口氣，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陰狠。
她低着頭，沒人看見她嘴角那抹惡毒的笑。
住一晚？
正好。
她要讓這個野丫頭，明天哭着求着說自己是騙子。
很快，就有宮女過來，領着我去偏殿休息。
路過林婉身邊時，她壓低聲音，跟身邊的小丫鬟說了句甚麼，眼神陰沉沉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今晚，怕是安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