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結婚第三年,我撞見丈夫在臥室裏親吻他的養妹。

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提前下了夜班,想回家換件衣裳,再問周硯山晚上能不能陪我喫碗麪。

房門虛掩着,周晚晴坐在桌沿上,穿着前幾天從我這裏借走的毛衣。周硯山扣着她的腰,吻得連我走到門外都沒察覺。

過了好一會兒,周晚晴才偏過臉,低聲提醒:

“哥哥,今天是明棠的生日,你晚上別再去找我了,她一直盼着你陪她。”

周硯山沒有鬆手:

“當初是你勸我娶她,現在又催着我陪她。晚晴,你真捨得讓我跟她過一輩子?”

我扶住門框,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周晚晴是周家收養的故交遺孤,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當初,是她告訴我,哥哥雖然不愛說話,卻最可靠,嫁給他絕不會受委屈。

我追着周硯山跑了四年,終於等到他答應結婚。

可婚後三年,他從不肯碰我。

我問過,他說工作累;我再問,他便背過身,讓我早點睡。

後來,我只能跟周晚晴說。

她安慰我,哥哥從小性子冷,連爸媽都不親近,讓我多給他些時間。

原來不是性子冷,他抱着周晚晴時,連她往後退半寸,都捨不得鬆手。

我沒再聽他們說甚麼,慢慢退回院外。

深秋的風鑽進白大褂袖口,我站了許久才覺得冷。

布包裏裝着兩個雞蛋,是同事聽說我過生日特意從食堂留下的,讓我帶回來煮長壽麪,兩口子一人一個。

去年那碗麪,我從熱等到涼,最後一個人喫完。

今年不必等了。

我抹掉眼淚,低頭扣好布包。

他不願意和我過日子,我又何必進去,求他給個解釋?

我要離婚。

這個念頭落定,我反倒沒有那麼難受了。

身後的門響了一聲,周硯山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我整理好情緒,回過頭應了一聲:“跟同事換了班。”

他看了眼臥室的窗戶,又問:“回來多久了,怎麼不進去?”

“剛到。”

他伸手接我的包,我往肩上提了提,沒有交給他。

沉默片刻,他忽然說:

“下午我請半天假,陪你去照相館吧。你不是一直想補拍夫妻照?拍完再去喫頓飯,也省得你回來做。”

我抬起頭看着他,這件事,我提過許多次。

結婚時那張照片,我的臉拍虛了,他也沒看鏡頭。

我一直想重新拍一張,洗大些掛在牀頭。

去年過年,他說人太多。

今年春天,我連衣服都換好了,他卻臨時去接發燒的晚晴,讓我先去挑樣片。

我在照相館等到師傅收了招牌。

現在,他剛吻過另一個女人,倒想起來陪我拍照。

周硯山走近,伸手替我翻好衣領,他袖口粘着一根淺黃色絨線,指間還有周晚晴常用的雪花膏味。

我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他皺眉。

我忍住胃裏的翻湧,自己扣好領口:

“值了一夜班挺累的,我想補覺,就不去了。”

“睡一會兒下午再去也來得及,你不是盼了很久?”

從前,他要肯這樣說,我一定會立刻答應。

可如今,我只覺得噁心。

他剛纔用這隻手抱過晚晴,現在又來碰我,以爲陪我拍張照片,就能安心回去繼續做他的好哥哥。

“現在不想拍了。”

周硯山看了我一會兒,最終收回手:

“行,那就改天。”

他說完,像是鬆了口氣,抬腕看錶:“我還有事,你休息吧。”

我沒問甚麼事,也沒提醒他今天是我的生日。

走進臥室,桌上還擺着周晚晴沒喝完的水。

我把杯子挪開,打開衣櫃,找出證件,存摺和婚前攢下的錢。

箱底壓着省城醫院的進修通知。

收到它時,我高興得一夜沒睡,連要帶哪些專業書都列好了。後來捨不得剛結婚的丈夫,我把它收起來,總覺得機會往後還有。

我將摺痕慢慢撫平,這次,我不再等他有空了。

下午我沒睡,把相關材料備齊,又仔細看完離婚協議,在末頁簽下名字。

寫完我坐了片刻,纔將那幾頁紙整理好。

傍晚,周硯山回來,徑直進了廚房:

“晚晴最近胃口不好,我上午煨了湯,回來給她送過去。”

我沒起身替他找保溫桶。

他翻了兩個櫃子,纔在最下面找到,盛好湯後問:“你吃了嗎?”

“還沒有。”

“那你自己煮點,我不在家吃了。”

我叫住他,將離婚協議翻到簽字頁,按住前面的紙張。

“有份材料需要你簽下字。”

他擦乾手,接過鋼筆:“甚麼材料?”

“沒甚麼,一點小事,籤這裏。”

他低頭,正要往前翻,院外忽然有人喊:

“周營長,晚晴同志問湯好了沒有,她還等着吃藥呢!”

周硯山立刻應聲:“好了,這就過去。”

他沒再翻看,俯身簽下名字,將筆放回桌上。

“還有嗎?”

我收回紙:“沒有了。”

他提起保溫桶,快步出門,再沒提那張夫妻照。

我等到腳步聲遠去,才把協議逐頁檢查一遍,周硯山三個字,簽得乾脆利落。

我把它和進修通知一起裝進材料袋。

他爲了趕去見終於周晚晴,終於痛快答應了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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