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女兒因心肌病再一次被推入急救室時。
我終於想起山神許諾給丈夫裴時謙的那個願望。
裴時謙是本市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手裏握着全省最頂尖的刀。
他曾經紅着眼和我許諾。
“宛宛，只要你們有危險，無論我在哪裏，我都會趕回到你們身邊。”
可現在，女兒的心肌重度壞死，生命體徵一點點剝離。
他卻徹底人間蒸發。
我跌跌撞撞跑到走廊盡頭，撥通了哥哥林峯的電話。
“哥，念念快不行了，醫學已經沒有辦法維持她的生命體徵了。”
“你幫我聯繫時謙，讓他將山神許給他的願望，用到念念身上……”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傳來的卻是哥哥的指責。
“宛宛，你不能這麼自私，只想着自己。”
“時謙正在外院做一臺極其兇險的心臟聯合手術，患者還在臺上，關乎人命。”
“你也是醫生家屬，不能在這個時候不懂事，影響他救人。”
“再說了，山神給的願望這麼珍貴，哪能隨隨便便說用就用。”
說着，不等我反應過來，就掛斷了電話。
只剩下我渾身冰冷的站在原地。
三年前，裴時謙隨醫療隊深入大涼山絕壁救援。
他在滑坡的泥石流中，徒手扒開巨石，救下過一位瀕死的老人。
老人自稱是守山客，是山神在凡間的化身。
因此感念他的恩德，贈了他一枚紫檀木符，允他一個能逆天改命的願望。
當時在場的所有醫療隊員都親眼見證過那場神蹟。
念念患上擴張型心肌病後，病情每一次惡化，我都跪在裴時謙面前，求他動用那個願望。
可裴時謙每一次都蹙着眉，冷靜地將我扶起。
“宛宛，我是拿柳葉刀的人。”
“醫學講究的是數據和方案，不是虛無縹緲的迷信。”
“這個願望若是真的，也必須留給真正走到絕路、最需要它的人。”
他在我面前永遠剋制、理性。
我信了他。
一個小時後，搶救室的大門打開。
主治醫生滿頭大汗地走出來，摘下口罩，朝我搖了搖頭：
“林女士，我們盡力了。”
“孩子走得很安靜，去通知家屬料理後事吧。”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甚麼都聽不見了。
我一個人在冰冷的協議書上簽字，一個人推着念念小小的身子到火化場。
最後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替女兒整理她最喜歡的童話書。
拉開裴時謙書房裏那個常年落鎖的黃花梨木抽屜時，找到最後一本書時。
我卻意外看見抽屜最深處，沒有手術方案，沒有醫學筆記。
只有一張蓋着硃砂紅印的山神廟還願單。
上面寫着裴時謙親筆簽下的字跡。
許願對象，是一個五歲的小孩。
而還願單的落款地址，赫然寫着離本院只有兩公里的一處高檔靜謐住宅：
玉蘭小築八號院。
落款時間，是三個月前。
我的心臟猛地一顫。
一種窒息的寒意順着腳底直竄腦門。
我攥着那張薄薄的還願單，渾身僵硬地打車趕到了玉蘭小築。
八號院的雕花鐵門虛掩着。
透過門縫，我果然看到了裴時謙。
此刻他脫下了平日裏一塵不染的白大褂。
正穩穩地握着一個四五歲小男孩的手，一起切開眼前的三層恐龍蛋糕。
站在他身側的女人，是裴時謙已故恩師的獨生女，夏知柔。
“時謙，昨晚宛宛姐打了那麼多個電話，你真的不用回去看看嗎？”
夏知柔輕聲細語，眼底帶着試探。
裴時謙神色未動，將切好的蛋糕遞給孩子，聲音沉穩從容：
“宛宛一向把孩子的感冒發燒看得太重，有些神經衰弱。我已經讓林峯去安撫她了。”
“今天是天天的生日，答應陪你們過完，我就不會走。”
天天摟進他的脖頸，甜甜地喊着：
“爸爸最好了！”
裴時謙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寵溺，揉了揉男孩的發頂。
夏知柔眼眶微紅，依偎在裴時謙的肩頭。
“幸好……幸好你把山神的願望用在了我們兒子身上。”
“不然我就永遠失去天天了。”
我站在鐵門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剎那徹底凍結。
飛到手術是假的，救人也是假的。
原來，在我們的女兒病危時，正陪着他和夏知柔的親生兒子。
維護他的第二個家。
在他不是不信神蹟。
只是他的神蹟，早已給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