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除夕夜，爲了妹妹突發的攝影靈感，臉色慘白的我被要求扮演吸血鬼。
爸爸和弟弟搬來十字架，媽媽將粗麻繩纏上我的手腕。
妹妹覺得沒有氛圍感，又找來食用油潑在我身上。
這種攝影不是第一次了。
過去只要我乖乖聽話，總能換來爸爸媽媽的誇獎。
直到成箱的煙花炮仗把我包圍，我才掙扎着搖頭：
“我有先心病不能受刺激，這些炮仗炸起來我會死的！”
媽媽皺了皺眉，撕下一截膠布封住我的嘴。
又用紅顏料在上面畫滿逼真的血跡：
“我知道這個姿勢不舒服，但爲了妹妹你再忍一下。”
“新的一年媽給你多煎一個溏心蛋。”
引線被點燃，鞭炮聲和濃煙瞬間吞沒了我。
火星濺到我身上，灼燒感讓我的呼吸愈發急促。
妹妹卻拍手歡呼：
“姐姐演得好逼真啊！”
這時，爸爸神祕地變出兩支加特林。
那是弟弟白天鬧着要玩的。
下一秒，弟弟妹妹笑着將炮筒對準了我。
零點的鐘聲敲響，兩道滾燙的尾焰擦着我的耳朵轟然炸開。
心臟在那一瞬徹底撕裂。
在漫天煙火中，我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媽媽，新的一年到了。
可那個溏心蛋，我再也喫不到了。
......
“昭雪，快看看剛纔抓拍的那幾張，採光簡直絕了。”
爸爸顧明山笑着放下手裏的煙花筒，快步走到妹妹顧昭雪的相機前。
我漂浮在半空中，低頭看着十字架上那個低垂着腦袋的身體。
嘴上的膠布已經被煙火燻得焦黑，身上的食用油混着灰燼，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胸腔裏那顆脆弱的心臟，已經徹底停止了跳動。
我死了。
死在全家爲妹妹歡呼慶祝的除夕夜。
“天哪，爸，你來看這張！”
顧昭雪興奮地滑動着相機屏幕，眼底滿是驚豔的光芒。
“姐姐垂頭的角度太有宿命感了，簡直就是被神明審判的真正吸血鬼。”
“我就說用真火真煙花纔出效果吧，後期特效哪有這種真實度。”
弟弟顧昭恆湊上前，手裏還揮舞着已經燃盡的加特林紙筒：
“那肯定啊，二姐，我剛纔瞄得準吧，火星子全往她耳邊擦過去了。”
“爲了你這組參賽作品，我手都快被後坐力震麻了。”
媽媽蘇文慧端着一盤洗好的草莓從屋裏走出來，順手往顧昭恆嘴裏塞了一顆。
“你呀，就知道邀功，趕緊把地上的煙花碎屑掃一掃，別弄髒了院子。”
她轉頭看向十字架上的我，眼神溫和如常，沒有絲毫察覺。
“昭寧，大過年的差不多行了，趕緊下來喫水果。”
“別在那兒耍小孩子脾氣，剛纔封你嘴那是爲了藝術效果，你妹妹好不容易進複賽，你當姐姐的受點累怎麼了？”
沒有回應。
我的屍體在寒風中微微晃了晃，腦袋歪在一側，長髮遮住了青紫的面容。
顧明山走過去踢了踢十字架底座的木樁。
“行了，別裝了，趕緊下來回屋暖和暖和。”
“你妹妹剛纔那組照片要是拿了一等獎，獎金拿出來咱們全家去三亞過年，你也有份。”
弟弟跟着撇撇嘴，嚼着草莓嘟囔：
“姐姐每次都這樣，開不起玩笑，動不動就搞冷暴力。”
“不就是放幾個炮仗嘛，又沒真的炸到皮肉，至於演得跟真死了一樣嗎？”
我飄在他們頭頂，忍不住笑出了聲，喉嚨裏卻只剩下一陣虛無的風聲。
他們習慣了我的順從，習慣了我的忍耐。
以至於我用盡生命最後力氣發出的求救，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又一次不懂事的鬧彆扭。
蘇文慧嘆了口氣，走到十字架前，伸手扯了扯我身上的繩索。
“昭寧，媽知道你冷，但大過年的別搞得大家都不開心好不好？”
“你先在上面冷靜冷靜，等想明白了，自己把繩子解開回屋。”
“年夜飯的餃子快出鍋了，你最愛喫的韭菜雞蛋餡，熱在鍋裏呢。”
她說完便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挽住了顧昭雪的胳膊。
“走，咱們先進去選照片，外頭風大，昭雪你可別着涼了，明天還要去見指導老師呢。”
顧昭雪乖巧地依偎在母親懷裏，回頭朝十字架看了一眼，語氣軟糯：
“姐姐，你別生氣啦，等我拿了獎，分你五百塊零花錢還不行嘛。”
院子裏的感應燈隨着他們的關門聲驟然熄滅。
黑暗重重落了下來。
我懸在半空，看着那具被孤零零綁在木樁上的軀殼，眼角滑落的紅顏料已經結成了冰碴。
門縫裏隱約傳來春晚喜慶的背景音樂和弟弟的打鬧聲。
“媽，別管她了，她餓了自己就會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