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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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一日，未婚夫霍沉川在青州城頭升起了降旗。
按他親手定下的軍令，主將既降，守倉官便要焚盡八萬石軍糧，與糧倉共存亡。
我沒有等到他答應派來的換防軍士。
敵騎逼近後倉時，我落下鐵門，點燃了十二座糧倉。
火燒到第十座時，傳令兵終於趕到。
他在門外哭喊：“姜守備，將軍沒有降，那面降旗是誘敵的假象！”
後來我才知道，軍中諸將都知情。
只有我被瞞着。
宣平公主說，我若知道實情，便演不出城破後的絕望。
霍沉川信了她。
他還信她會在降旗升起前派人來接替我。
可宣平公主扣下了換防的人，也扣下了送往後倉的傳令兵。
霍沉川看見後倉起火時，本想親自來救我。
宣平公主卻告訴他，再等一刻，敵軍主力便會全部進入甕城。
他又信了。
天亮時，他攜大勝和賜婚聖旨回城。
我的焦屍也在同時被人從糧倉抬了出來。
......
降旗升起時，我正在試穿明日大婚要穿的嫁衣。
八日前送來青州的賜婚信還放在妝臺上。
三年裏，霍沉川爲這道聖旨上了十七封請婚摺子。
最後一封送進京前，他將我按在書案邊吻了很久。
他說這一仗打完，誰也不能再讓我們的婚期往後拖。
那時宣平公主尚未到青州，霍沉川無論多晚從軍營回來，都會陪我喫一頓飯。
我們新宅裏的竈臺是他親手砌的，鍋放上去總往左偏。
我笑他只會帶兵不會過日子，他便從背後抱住我，說以後我做飯，他洗一輩子的鍋。
賜婚信送到那晚，我在新宅做了他最喜歡的羊肉面，又烤了一碟栗子。
霍沉川直到三更纔回來，身後還跟着宣平公主。
他說公主爲了我們的賜婚在御前說過好話，這頓家宴理應有她一個位置。
宣平公主坐在了霍沉川對面，那原本是我的地方。
我只好添了一副碗筷，坐到桌角。
飯後，霍沉川習慣性地拿起一顆栗子。
十年前那場大火傷過我的手指，此後每到冬日，他都會替我剝掉慄殼，再把最完整的一顆放進我掌心。
可那晚第一顆剝好的栗子，被他遞給了宣平公主。
宣平公主接過去，笑着說雪谷留下的腕傷又犯了，正愁剝不開這些東西。
霍沉川立刻將整碟栗子挪到了她手邊。
“那便別動手，我替你剝。”
我看着他低頭剝完一顆又一顆，直到碟中只剩下一捧碎殼。
宣平公主離開時，霍沉川親自送她回行轅。
我在新宅等到四更。
霍沉川回來後才發現我一口沒喫。
他蹲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問我是不是因爲那碟栗子生氣。
“殿下的腕傷是爲了救我留下的，我總不能看着不管。”
“照月，她是公主，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欠她恩情，可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他將賜婚信鋪在桌上，指着並排寫在一起的兩個名字讓我看。
“十七封請婚摺子還不能讓你信我嗎？”
我最終沒有再追問。
臨走前，他從碎殼裏找出唯一一顆完整的栗子，放進了我的掌心。
出征前，霍沉川親手將焚糧軍令交給我。
軍令寫得清楚，若主將降敵、城門失守，守倉都尉須立即焚糧，不得遲疑。
我盯着那行字，問他若降旗真的升起來怎麼辦。
霍沉川看了我很久。
“霍家軍沒有活着投降的主將。”
“若你看見降旗，便當我已經死了。”
“照軍令焚糧，不必等我。”
我攥緊軍令，問他若他死了，我該怎麼辦。
他替我扣好披風上的銅釦，低頭碰了碰我的額頭。
“不會有那一日。”
“照月，等我回來。”
十年前柳州糧倉失火，我的父母都死在了鎖死的倉門後。
霍沉川衝進火場把我背出來。
那一夜他背上的皮肉被燒爛，卻還握着我的手說，以後有他在，我不會再被置身危險之中。
所以看到降旗的那一刻，我痛到渾身戰慄。
那個說好要娶我的少年將軍，死了。
侍女替我係衣帶的手抖得厲害。
“姑娘，將軍會不會還活着？”
我脫下嫁衣，換上守倉的軟甲。
“待會兒，你跟着撤離的百姓出城”
她哭着問我爲甚麼不一起走。
“他答應回來娶我，我總要陪他走完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