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師傅是紫砂泰斗顧松年。
二十五年前,大師兄周正清偷了師傅的代表作「歲寒三友壺」,去參評省級非遺傳承人。
師傅找他對質,被他推下臺階,終身癱瘓。
那年我十七,根本湊不齊師傅的手術費。
忍了二十五年。
我熬成了國家級紫砂非遺評審委員。
今天翻參評名單,翻到周正清兒子周明宇的申報材料。
他報的代表作,赫然是師傅那把歲寒三友壺。
我直接在評分欄打了零分。
你們也配碰我師傅的壺?
1.
週三下午,紫砂協會辦公室。
我剛翻完三份參評材料,玻璃門被人猛地踹開。
"誰給我的參評作品打的零分?"
周明宇帶着兩個跟班闖進來,把手裏攥皺的打回通知摔在我桌上。
旁邊的辦公人員都抬起頭看過來。
有人認出他是周正清的兒子,又默默低下頭假裝忙工作。
我抬眼看他漲紅的臉。
“我打的。”
周明宇愣了一下。
隨即眉毛一豎,氣焰更盛。
“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我爸周正清,省級非遺傳承人!”
“我家三家連鎖紫砂工坊,半個紫砂圈都用我們家的泥料!”
“你也配打我的分?”
他往前湊了半步,居高臨下的瞪着我。
跟班也跟着往前站,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我低下頭,看着手裏的冰紋小壺。
這還是師傅當年給我做的入門小壺。
“參評要求第一條,”我抬眼對上他的視線,“代表作必須爲本人原創。”
“你那把歲寒三友壺,不是你做的。”
周明宇愣了一瞬。
隨即又拍着桌子怒吼。
“你放屁!”
“那是我爸早年傳給我的家傳作品!憑甚麼不算?”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們周家在行業裏的地位,故意打壓我!”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顧師傅和周家確實是同門,說不定真的有私怨呢。”
我沒說話,沒解釋。
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
我看着周明宇,搖了搖頭。
二十五年了。
他們父子偷着師傅的榮譽,吸了二十五年的血。
到現在,居然還覺得理所當然。
“周正清還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周明宇見我這副態度,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你給我等着!”
“我現在就給我爸打電話,讓他過來教訓你!”
“我倒要看看,協會是保你一個沒當兩年的評審,還是保我們周家!”
他的兩個跟班對着我罵罵咧咧。
說甚麼,要讓我在紫砂圈混不下去。
我只靠在椅背上。
看着周明宇對着電話那頭大喊委屈。
心裏好笑。
我等的就是你把周正清叫來。
2.
沒過半小時。
周正清就來了,穿着定製唐裝走在最前面。
臉上掛着業內熟悉的大師笑。
周明宇眼神一亮就迎了上去。
還惡狠狠地轉頭瞪了我一眼。
身後還跟着三個協會的副會長。
個個臉色嚴肅。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敢說話。
誰都知道這三個副會長。
常年跟周正清的紫砂工坊有合作。
是他圈子裏的自己人。
周正清走到我桌前坐下。
嘆了口氣。
"清清啊。"
"我們同門二十多年,我一直拿你當親妹妹啊。"
"你有甚麼不滿大可以跟我直說,何苦爲難明宇一個晚輩?"
好啊,一開口就給我扣了頂"目無尊長、打壓同門"的帽子。
周圍立刻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我抬眼掃過他虛僞的臉,沒說話。
指尖在桌下悄悄按了手機錄音鍵。
周正清見我不接話。
抬手就把一疊皺巴巴的打印紙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這是十幾位參評過的從業者聯名寫的舉報信。"
"說你多年來嫉賢妒能,只要是跟你有競爭關係的,參評一律打回。"
我掃了一眼那疊紙的落款。
好幾個名字我都有印象。
要麼是拿着量產仿冒壺參評被我打回的。
要麼就是周正清工坊的簽約藝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假的。
可那三個副會長立刻跟着附和。
"是啊顧老師,這些舉報信我們都覈實過了。"
"你這種行爲,確實不配再當評審委員。"
周正清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着赤裸裸的威脅。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
"要是協會不給我一個公道,不罷免你顧清清的評審資格,不把你踢出國家級傳承人名單。"
"我就帶着半個紫砂圈的從業者退出這次評審。"
"到時候上級問責下來,我看你們誰擔待得起。"
他話音剛落。
辦公室裏的工作人員臉色都變了。
這次國家級評審是省裏的重點項目。
真要是出了岔子,誰都脫不了干係。
有人偷偷看向我,眼神裏帶了點同情。
我全程沒插一句話。
只是安安靜靜聽着他們唱完了整齣戲。
直到周正清一行人都停了,我才慢慢抬眼。
"說完了?"
周正清愣了一下。
"說完了,那就等公開評審會上再說吧。"
周正清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突然嗤笑一聲。
"行,我看你能嘴硬到甚麼時候。"
"等評審會那天,我讓你身敗名裂,再也沒法在紫砂圈混。"
他撂完狠話。
帶着三個副會長和周明宇揚長而去。
辦公室的門被摔得哐當響。
有相熟的同事湊過來勸我。
"清清,要不你低個頭算了。"
"周正清人脈這麼廣,你鬥不過他的。"
我沒說話。
只是把桌下的手機按了暫停。
揣回口袋裏。
指尖隔着布料。
碰到了口袋裏揣着的、師傅當年給我的小刻刀。
刀身冰涼。
卻燙得我心口發穩。
沒人知道。
我等今天,已經等了二十五年。
3.
紫砂協會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
剛貼的紅底黑字公告格外扎眼。
【暫停顧清清評審資格】
周正清的跟班靠在公告欄邊嗑瓜子。
吐出來的瓜子殼扔得滿地都是。
嘴裏還陰陽怪氣地念叨。
“我當多大的本事呢,還不是鬥不過我們周老闆。”
“真以爲當個評審就敢踩我們周家的臉?”
周圍的人要麼低頭走,要麼跟着附和兩句。
沒人敢替我說半句話。
我站在人羣外看了三秒。
沒上去撕公告,也沒跟他們爭執。
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坐進車裏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
不是怕。
是二十五年的恨意,終於要找到出口了。
我先開車去了城郊的老巷。
師傅的老夥計李叔在這住了一輩子。
院裏堆着半乾的紫砂泥,曬得暖烘烘的。
李叔看見我來,朝我點了點頭,轉身就進了儲物間。
翻出來一個纏滿膠帶的舊鐵皮箱子。
打開的時候,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飄出來。
最上面是三盒老式錄像帶。
標籤上是師傅的筆跡,寫着“歲寒三友壺製作全紀錄”。
下面是一疊泛黃的手稿。
每頁都記着那把壺的泥料配比、燒製溫度、修壺次數。
最底下夾着一張皺巴巴的便籤。
是李叔當年寫的,日期剛好是周正清偷壺那天。
上面清清楚楚寫着:凌晨兩點,見正清進師傅工作室拿壺。
李叔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手指在封面上拍了拍。
“咱們藏了二十五年,就等這一天。”
“你師傅要是泉下有知,肯定高興。”
我指尖摸着泛黃的便籤,喉頭髮緊。
跟李叔道了謝,抱着箱子上了車。
第二個電話打給當年的評審張老。
張老今年七十八,是紫砂圈公認的老前輩。
當年周正清拿歲寒三友壺參評的時候,他就是主評委。
電話一接通,我還沒開口。
張老就先說話了。
“清清,協會的公告我看見了。”
“當年周正清參評的時候,我就覺得那把壺的風格,跟他差了十萬八千里了。”
“可惜我知道真相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放心,三天後的評審會,我去給你作證。”
我鼻子一酸,連聲感謝。
掛了張老的電話,我又撥通了紫砂協會老會長王會長的號碼。
王會長在行業裏幹了四十年,最恨剽竊造假。
之前就跟我提過好幾次,要整頓行業的歪風邪氣。
聽我說完手裏的證據,王會長的聲音很穩。
“你放心,公開評審會我來主持。”
“全程直播,全行業的人都能看着。”
“絕不讓你們師徒再受半分委屈。”
掛完三個電話,我靠在車座上。
窗外的夕陽落在鐵皮箱子上,鍍了一層暖光。
我把箱子抱在懷裏。
能感覺到裏面的錄像帶、手稿、便籤的溫度。
二十五年了。
我忍了二十五年,湊齊了所有的證據。
周正清以爲把我停了職,就贏定了。
他不知道。
三天後的公開評審會。
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我發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開。
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我髮梢亂晃。
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三天後,所有欠了我師傅的。
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4.
公開評審會當天。
市文化宮的大禮堂坐得滿滿當當。
全行業兩百多名從業者都來了。
我坐在第一排最靠邊的位置。
指尖慢慢轉着師傅當年給我的小紫砂壺。
壺身的冰裂紋涼絲絲的。
臺上的主持人剛唸完開場詞。
周明宇就搶過了話筒。
“這是我做歲寒三友壺的全部創作記錄。”
他穿着熨得筆挺的白襯衫,眼眶通紅。
手裏舉着一疊裝訂整齊的A4紙,對着鏡頭晃了晃。
“從泥料篩選到最後燒成,我花了整整兩年。”
“就因爲顧清清老師跟我們家有私怨,直接給我的作品打了零分。”
臺下瞬間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不少人對着他手裏的“創作記錄”拍照。
線上的彈幕裏,好多不明真相的網友都在替他喊冤。
周明宇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我知道顧老師是國家級傳承人,地位比我高。”
“可她不能拿着手裏的權力,隨便打壓我們這些晚輩吧?”
他說完就抹了把眼睛。
把話筒遞給了跟着上臺的周正清。
周正清穿着那件標誌性的藏青色唐裝。
臉上的表情比周明宇還要沉痛。
他先是對着臺下鞠了一躬。
又對着鏡頭鞠了一躬。
手裏舉着一疊籤滿名字的信紙。
“我周正清在紫砂圈摸爬滾打了三十年。”
“清清是我師傅的關門弟子,我一直把她當親妹妹疼。”
“我知道當年師傅走得早,她心裏一直有疙瘩。”
“可我沒想到,她會把氣撒在我兒子身上。”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這是一百二十位行業從業者的聯名信。”
“大家都可以作證,這麼多年來,顧清清只要是碰到跟我們周家沾邊的參評者,一律打回。”
“她這種公私不分的害羣之馬,根本不配當國家級傳承人,更不配當評審委員!”
他話音剛落。
臺下跟着周正清來的幾個副會長立刻帶頭鼓掌。
還有幾個他工坊的藝人跟着起鬨。
喊着“把顧清清踢出紫砂圈”。
線上的彈幕吵得更兇了。
不明真相的網友都在跟着罵我徇私打壓。
我坐在臺下。
臉上沒半分表情。
看着臺上父子倆一唱一和。
像看兩個跳樑小醜在演拙劣的戲碼。
二十五年了。
他們靠偷來的東西風光了二十五年。
連演起戲來都這麼理直氣壯。
周正清喊完話。
臺下的起鬨聲漸漸停了。
主持人拿起話筒。
視線落到我身上。
“接下來,有請顧清清老師上臺說明情況。”
我慢慢站起身。
所有的鏡頭瞬間都對準了我。
我知道。
所有的隱忍都到了頭。
該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