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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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腳第一次出現水腫時，我求主任醫師的丈夫幫忙看看。
沈默只回我一句：“沒有檢查結果，他不看。”
第二次，媽媽血壓突然升到一百八，我給他打急電。
他直接把電話掛掉，說親屬不能插隊。
第三次，我不再求他。
我陪媽媽做完所有檢查，又守着放號時間，整整半年，終於搶到丈夫的專家號。
去醫院那天，媽媽天沒亮就起了牀。
她忍着腳痛，換上了一雙早已穿不進去的皮鞋。
“今天是正經掛的號。”
她笑着安慰我。
“這次不會讓女婿爲難了。”
可我們趕到醫院時，丈夫的診室卻臨時停診。
走廊盡頭，兩個護士正在聊天。
“沈主任今天不是有十個專家號嗎？怎麼全停了？”
“蘇護士的媽媽不舒服，他陪着做檢查去了。”
“嚴重嗎？”
“就是普通尿路感染，連住院指徵都沒有。可沈主任不放心，化驗、彩超、會診，全給安排上了。”
護士笑了一聲。
“自己岳母腎功能異常，他都能讓人排半年；蘇護士的媽媽有點尿頻，他倒是急得連門診都不上了。”
媽媽停在診室門口。
她像是甚麼都沒聽見，只低頭整理手裏的掛號單。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問我：
“是不是媽來得不是時候？”
這一句話，瞬間把我所有的忍耐都撕開了。
媽媽沒有來錯。
錯的是我。
是我直到今天才看明白，沈默嘴裏的公平，從來不是一視同仁。
他只是把最冷酷的規則留給了我的家人，再把所有例外都給了另一個女人。
我蹲下身，替媽媽換回拖鞋。
“媽，我們換醫生。”
隨後，我當着那扇緊閉的診室門，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我要離婚。”
既然他的例外永遠輪不到我，那麼他的餘生，也不必再有我的位置。
......
“離婚”兩個字說出口，我媽的手在我背上抖了一下。
她拽住我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知寧，別因爲媽這一趟，把日子過散了。”
“沈默是醫生，臨時有病人也正常。”
“媽重新掛號就是了。”
我扶她站起來，將那雙換下來的皮鞋裝進袋子。
她的腳已經腫得穿不進鞋，鞋口被硬生生撐開一道裂縫。
可她還在替沈默找理由。
我沒有再解釋，只帶她去了市二院急診。
醫生看完檢查結果，立刻開了住院單。
“肌酐二百六，血壓一百八十七，雙下肢水腫這麼嚴重，怎麼拖到現在纔來？”
我媽侷促地捏着衣角。
“我女婿也是腎內科醫生。”
“他工作忙，我們不想給他添麻煩。”
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到底沒說甚麼，只催我儘快繳費。
把媽媽安頓進病房後，我才接到沈默的電話。
他開口便是質問，語氣有些衝。
“你今天在醫院鬧甚麼？”
“護士說你堵在診室門口，還追問我去了哪裏。”
我安靜了一秒。
“沈默，我媽等了半年，才掛到你今天的專家號。”
“你臨時停診，卻連一條通知都沒有。”
電話那邊靜默片刻，他放緩了聲音。
“蘇嵐她媽昨晚突然發燒，還伴有尿頻、尿痛。”
“蘇嵐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急得一直哭，我只能陪她把檢查做完。”
“你也知道，她剛到我們科沒多久，在這座城市沒甚麼親人。”
“我作爲她的主任，總不能不管。”
沈默難得解釋。
可我聽完，只覺得荒唐。
媽媽第一次出現水腫時，我拍下她腫脹的腳，連同檢查單一起發給他。
我求他抽十分鐘看一眼。
他是怎麼回答的？
“檢查都沒做全，我能看出甚麼？”
“醫院每天那麼多病人，要是每個親戚都來找我，我還要不要工作？”
第二次，媽媽的血壓升到一百八。
我連着給他打了三通電話。
第三通終於接通，他卻只說：
“先去社區排隊。”
“親屬不能因爲認識醫生就插隊，這是原則。”
沒等我說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最後，是我自己帶媽媽去了急診。
那天同樣下着雨。
我在繳費窗口和診室之間來回跑了七趟。
沈默的辦公室就在樓上，他卻始終沒有下來。
如今，蘇嵐只是哭了幾聲，他便停掉整天門診，親自陪她媽媽做完所有檢查。
原來他的原則，也會看人。
想到這裏，我忽然笑了一聲。
電話那邊，沈默的語氣立刻鬆了下來。
“笑了，就說明想明白了。”
“知寧，下次別再這樣賭氣。”
“你是醫生家屬，更應該理解醫院的安排，不能因爲掛了我的號，就要求我甚麼都以你們家爲先。”
“這樣吧，等蘇嵐媽媽情況穩定，我讓助理再給你媽加一個號。”
“到時候你帶她過來，別再去護士站追問，弄得大家都難做。”
他說得寬容，彷彿我已經佔了天大的便宜。
我握緊手機。
“不用了。”
“我媽已經在市二院住下了。”
沈默頓了一下，隨即順暢地開口：
“也行。”
“慢性腎病本來就不是看一次專家能解決的，在哪裏住院都差不多。”
“她這個年紀，指標有些異常很正常，你別總自己嚇自己。”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蘇嵐的聲音。
“沈主任，我媽的彩超結果出來了。”
“醫生說沒甚麼大問題，多虧你及時帶她過來。”
沈默低聲應了一句。
隨後，電話像從前一樣，被他熟練地掛斷。
病牀上，媽媽侷促地看着我。
“是不是沈默生氣了？”
“知寧，我不在他們醫院看也沒關係。”
“只要他平時對你好，媽在哪兒治都一樣。”
我鼻腔發酸，替她把被角掖好。
“媽，我聯繫了省人民醫院。”
“等這邊的檢查結果出來，我們就轉過去。”
她愣了一下。
“去省城？”
“嗯。”
“我也向公司申請了省城分部的崗位。”
“以後你和爸複查，我陪你們去。”
媽媽看着我，眼睛一點點紅了。
“那沈默呢？”
我低下頭，將周律師發來的離婚材料清單一項項保存。
“他留在這裏。”
第二天一早，沈默值完夜班回來。
他進門後脫下外套，習慣性地走到餐桌旁。
桌上空空蕩蕩，甚麼也沒有。
這是結婚三年來，我第一次沒有給他準備早餐。
沈默皺了皺眉，轉頭看我。
“早餐呢？”
我正在整理媽媽的換洗衣服，聞言，頭也沒抬。
“沒做。”
他停了一下，隨即拉開椅子坐下。
“還在爲昨天的事生氣？”
“我已經說了，等蘇嵐媽媽那邊安排好，就給你媽加號。”
“差不了這兩天。”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要他肯鬆口，我就會像以前一樣消氣。
見我沒有回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了，我值了一夜班，很累。”
“你去給我煮碗麪，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鍊，終於抬頭看他。
“不煮。”
沈默動作一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不只今天，以後也都不會做了。”
“沈默，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