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父親用我，換了老通判的一封舉薦信。
沈月柔用我，換了一匣東珠。
他們都很滿意。
只有我不肯嫁。
父親便叫人捆住我的手腳，將我塞進花轎。
沈月柔親手替我蓋上蓋頭，笑着說：
“你娘霸佔了我娘十幾年的正妻之位，你替她還這一回債，不應該嗎？”
我想告訴她，母親嫁給父親時，根本不知道他另有心上人。可我嘴裏塞着布，連一句辯解都說不出口。
轎子行至城外，一個滿身髒污的乞丐撲了上來。
拼着捱了兩刀，將我搶了出去。
我問他爲甚麼救我。
他咧嘴一笑：
“從前下雪，姑娘曾給過我一碗熱粥。”
我們在城外賃了間破屋，做了三年夫妻。
他將掙來的銅板全給我，也曾揹着發高熱的我，走十里路求醫。
我以爲，我擁有了母親沒求來的真心。
直到上月，阿辭忽然病倒了，整夜咳血。
郎中說，是積勞傷及心脈，須得用參續命。
爲了籌錢，我咬牙去了城西藥廬賣X。
一碗血，換二百文。
我去了十九回。
最後一次，藥廬的人挑開舊傷，竟半晌都接不滿碗底。
他們看着我慘白的臉色，不肯再取。
我便跪在門外，從天亮求到天黑。
回家時，阿辭抱着我哭。
“清沅，我不治了，我捨不得你受苦。”
我笑着將參塞進他手裏。
“等你好了，我們還要過一輩子呢。”
可那夜，我渾身痠痛醒來，卻聽見窗外傳來沈月柔的笑聲。
“她娘拿銀子買男人，她拿命換男人，倒真是一脈相承。”
“表哥，你說，她要是知道你根本不是甚麼乞丐，而是謝家嫡子，會怎樣？”
阿辭輕嗤一聲。
“當初是看在姑母的面上，我才答應幫你，讓她也嚐嚐，掏心掏肺卻被人丟下是甚麼滋味。”
他話音微沉，又吩咐道：
“明日起，別再讓藥廬收她的血。”
沈月柔輕笑一聲：
“怎麼，表哥心疼了？”
阿辭靜了一瞬。
“我是怕她死了，不好收場。”
我低頭，看向腕上那一道道還未結痂的傷口。
原來捨命相救是假的，病是假的。只有我流的血是真的。
可沒人知道。
白日裏，郎中才替我診過脈。我這副身子，怕是熬不過十日了。
……
窗外腳步聲遠了，我才鬆開咬住的袖口。
舌尖漫開鐵鏽似的血腥味，我竟渾然不覺。
想起白日裏，城郊的老郎中搭上我的腕，嘴脣動了幾回，才說出一句：
“姑娘，你氣血耗竭，肺腑虧空，怕是熬不過十日了。”
聽了這話，坐在藥鋪長凳上的我，卻沒甚麼反應。
只是把袖子放下來，遮住腕上那一片交疊的傷口。
“老先生，求您，這話萬萬別告訴我夫君。”
“他本就病着，若知道了，怕是撐不住。”
現在想想，只覺得自己可笑。
我還在心疼戲中人，戲中人卻只忌憚我死了，不好收場。
我扶着牀沿站起來。
桌上放着一個雞蛋。
是村口婆婆賣給我的，兩文錢。
原是我買來給謝霽川補身子用的。
我拿起雞蛋，剝開一個，習慣性地把帶着蛋黃的那半邊放在碗中。
放下後，才怔怔然想起來。
他根本沒有病。
我盯着那半枚雞蛋，想起第十回去藥廬賣X。我頭暈得站不穩，扶着牆緩了好半天。
管事的皺着眉看我：
“姑娘，你下次不能再來了。”
“你這身子已經虛得厲害，再放血，要出人命的。”
可那晚，我進門時，正好看見謝霽川慌忙將帕子往枕下藏。
我撲過去搶。
帕子上一大片紅。
他還來哄我：
“只是嗆着了，清沅，別怕。”
我怎麼能不怕？
我怕這世上最後一個肯愛我的人，也沒了。管事的話，我沒和謝霽川說。
第二日天沒亮，我又去了藥廬賣X。
回過神來，我把那半邊雞蛋，一把塞進嘴裏。
蛋黃乾巴巴的，噎得喉嚨發疼。
我捂着嘴，眼淚一滴滴砸在桌上。
我環顧四周。
桌旁的竹籃裏，擱着給謝霽川縫的冬衣。
去年冬天，他揹我去求醫，凍得渾身發抖。
我便想着，下個冬天，無論如何也要給他添件厚衣裳。
布是一尺一尺攢的。
棉花不夠，我拆了自己的舊襖。
可後來失血太多，手抖得厲害，連一根線都穿不進針眼。
拆了三回，縫了三回，針腳還是歪歪扭扭，像蜈蚣，也像我這副殘破的命。
我盯着看了半晌，抽出行鍼，把衣裳塞進竈膛。
竈底還有餘火。
布角先蜷起來，接着冒出一股煙。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清沅？”
謝霽川快步過來，一把奪下那件燒了一半的衣裳。
火星子燙在他手背上，他卻沒躲。
“好好的衣裳，爲何燒掉？”
我看着他。
走得這樣快，氣也不喘。
哪裏像個日日咳血、命懸一線的病人。
我垂了垂眼，語氣淡淡：
“針拿不穩，縫不好了。”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來握我的手。
指尖碰到腕上那一道道結痂的傷口，頓住了。
那一瞬，我心裏竟掠過一絲荒唐的盼頭——他會心疼，他會告訴我，剛剛的一切都是誤會。
他當初捨命劫花轎是真的，他揹我走過十里雪路也是真的。
可他只說：
“明日別去藥廬了，我覺得身體好多了。”
“歇幾日，應當就沒事了。”
他的手覆在我腕上，溫熱的。
三年前，也是這隻手，從花轎裏把我搶出來，護着我躲開追來的家丁。
和他成婚後，我依舊終日惴惴不安，總怕他打聽出沈家的舊事，便會嫌棄我。
可他把當日扛貨換來的銅板，一五一十盡數放進我手心。
“你娘欠不欠他們，我不知道。”
“可你不欠誰的。”
那時的我想，我娘拿一輩子嫁妝供出一個負心人，臨死都沒擁有半點真心。
而我擁有了。
我輕輕將手抽回來。
像往常一樣，伸手替他攏了攏衣襟。
指尖擦過他的喉結，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可郎中說，參不能斷。”
我抬起眼，直直望着他。
“若我明日拿不回藥，你是不是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