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整理亡兄遺物那日，我在嫂嫂的針線筐底，翻出一件嬰兒肚兜。
肚兜裏裹着一張字條。
安胎的方子，是我丈夫裴肅的筆跡。
而兄長已經死了四年。
我拿着字條去了東院。
廊下沒有人，房門半掩着，裏面傳來瓷器磕碰的聲音。
“明昭只剩我們了。這個孩子，你讓我怎麼留下？”
嫂嫂掩着面，哭得泣不成聲。
“如絮，你看着我。”
裴肅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邊地疫病最重的那三個月，是你陪我守着那些傷兵。你自己燒得站不住，還怕我分心，不肯叫人。”
“這一樁樁，我都看在眼裏，我早就不是爲了兄長才想護着你。我不信，你對我全然無意。”
她紅了眼：“我跟你去邊地，只是替明昭照看你。沒有別的。”
她說得決絕，可垂在膝上的右手拇指卻緊緊蜷着。
那是她撒謊時會有的小動作，原來她也是喜歡裴肅的。
我推開了門。
裴肅一下站起，擋在她身前。
看清是我，那隻擋着的手才慢慢放下。
“明昭。”
我把字條放在桌上：“你們這樣多久了？”
她低着頭。
他替她答：“兩個多月。”
那時他還在信裏說邊地事忙，最惦念的是我。
那封信我讀了許多遍。
原來他寫那封信的時候，她就坐在他身邊。
“是我的錯。”裴肅往前一步，“如絮已經夠難受了，你別怪她。”
我忽然想問，那我呢？
可話到嘴邊，又問不出口。
逃難那年，是嫂嫂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後來她餓昏在路邊，我才知道那是我們僅剩的口糧。
三年前，也是裴肅把我從俘虜營裏背出來，他胸口捱了一刀，血把裏衣浸透，險些沒能活下來。
我欠他們各自一條命。
所以我既不能恨，也沒有資格鬧。
裴肅說：“我不會虧待你。府裏的一切都不變，你還是我的妻子。”
“甚麼都不變？”我看着他擋在她身前的那隻手，嗓子發緊：“那今日這些，又算甚麼？”
他沒有答。
桌上放着一碗燕窩。
午時廚房來問，說將軍吩咐給東院添補品。
我還讓人送了一碟蜜餞，是怕嫂嫂嫌腥。
我忍着淚意，轉身出了門。
裴肅追了上來。
身後忽然傳來嫂嫂的乾嘔聲。
他停住了。
我沒有回頭。
今日是兄長生辰，我原想叫他們一同喫，再去上香。
管事來問：“可要請將軍與柳夫人？”
“不必。”我把多擺的兩副碗筷收了，“他們的飯，往後單送。”
“將軍還讓您看着火候，給東院燉湯……”
“讓他自己看。”我把碗筷放回食盒，“今日我只給兄長上香。”
祠堂裏的香燒了很久。
從前受了委屈，我總要在這裏說幾句。
可今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要怎麼告訴他，他的妻子，懷了我丈夫的孩子？
香燃盡了。
我獨自出了府。
宋家舊識的醫者住在城西。
他見是我，先問哪裏不適。
我坐下，說想配一副解憂方。
他的臉色變了。
那方子是給走不出喪親之痛的人用的，服下之後，會逐漸忘掉指定之人的舊情舊事。
我從前聽過，還覺得荒唐。
如今是我來求他。
“你想忘掉誰。”
“我的丈夫，還有親嫂。”
他取出藥，最後問了我一遍：“主藥服下便起效，留憶藥只能延緩。停藥之後，剩下的記憶也會逐漸散盡，到最後連人也認不出。一旦喝下，便沒有回頭路了。”
“你想好了嗎？”
我從腕上褪下裴肅親手替我戴上的那隻鐲子，又把嫂嫂送的荷包解下，一併放在他的藥案上。
“那就請先生下手快一些。等到這個孩子生下來，我也該離開將軍府了。”
藥很苦，卻不像想象中那般苦，只像一滴冷水滲進骨縫，順着血脈緩緩流過四肢。
“夫人若覺得心口發空，便說明已起了作用。”
我閉上眼，腦海中掠過許多畫面。
年少的裴肅站在演武場上，朝我伸出手，他似乎在笑。可當我想看清他的臉，那幅畫面卻像被風吹散的薄霧，一點點消失了。
“夫人可還記得，自己與將軍第一次見面是在何處？”
我怔了一瞬。
我記得裴肅是我的丈夫，也記得我們成婚三年。
可第一次見面是在宮門外、馬場，還是某一場春宴，我竟真的想不起來了。
醫者將鐲子與荷包收進木匣：“東西暫且放在我這裏。等藥性全散，夫人再決定是否帶走。”
我點頭，披上斗篷出門。
回到將軍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裴肅等在階前，外袍都沒換。
見我進門，他快步迎上來。
“這麼晚，去了哪裏？”
我看着他。我知道這是我的丈夫，卻忽然想不起，當初爲甚麼要嫁給他。
他伸手來牽我。我看着他的手，退了一步。
“明昭，你怎麼了？”
我抬手壓住胸口，只覺得那裏一陣悶痛，可卻不像出門之前那般窒息。
他的袖口松着，露出胸口那道舊疤。
每回看見，我心裏都會發緊。可今夜，我竟想不起爲何會這樣。
看來這藥，已經起了效果。
這樣也好。
剩下的事，我也會一件一件忘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