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本是侯府實打實的嫡小姐，自記事起就被爹孃丟在鄉下，嚴令不得回京。
在及笄這一年，我考中太醫院女官，位列首名。
滿心期許奔赴京城，只想給至親一場驚喜。
可我在永寧侯府門口站了三個時辰。
等來的是爹孃牽着個嬌俏的姑娘，對她柔聲細語百般叮囑。
送她上參選太子妃的馬車，卻未曾注意到我。
我站在街角看着馬車消失在宮道盡頭。
突然覺得，懷中揣得發燙的印信，沒有了意義。
1.
我站在原地不知多久，雙腿傳來陣陣酥麻。
當消失的馬車再次出現在視野裏。
父親最先瞥見我，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快步朝我走來，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悅。
像是看見了令他礙眼的東西。
身後跟着的下人偷瞄我，被他一個眼神斥退。
母親下意識把那嬌俏姑娘往身後拉。
護崽的姿態像我是甚麼洪水猛獸。
那姑娘歪頭從母親肩後探出來，眨着眼睛問。
“母親，那個穿粗布裙的姐姐是誰呀？”
母親張了張嘴，半晌才含糊吐出一句。
“遠房來的親戚，不懂規矩，別盯着看。”
我看着母親沒有說話，攥着布包跟着他們往侯府走。
進了門。
父親站在正廳臺階上，咳了一聲壓低聲音。
“府裏最近要接東宮的人來查選秀籌備。”
“嫡女院得收拾得整整齊齊，不能有外人亂進。”
“你先委屈兩天住後院柴房，等過了這陣再搬。”
母親拎着個布包在離我半步遠的距離，把布包朝我丟來。
“看你這窮酸相，裏面是星兒的舊衣給你算便宜你了”
“你這一身破破爛爛的，別亂跑惹人笑話。”
我彎腰撿起包袱。
看着母親眼裏的厭惡。
拎着打了三個補丁的舊布包，去了柴房。
柴房堆着半乾的楊木，木頭味直鑽鼻腔。
我把布包放在牀板上隨即坐下，指尖摸個落灰的梨木盒。
上面刻着我的小名“硯硯”。
手指微顫打開盒蓋，裏面還滾着個小小的銀鈴鐺。
是我三歲時祖母給我掛在脖子上的。
當年我託貨郎寄回京給母親看，以爲她會收着的。
沒想到卻隨意地扔在了柴房。
門外傳來丫鬟唸叨沈星姑娘的選秀繡樣
我悄聲跟着她們到嫡女院門口。
院子裏的七絃琴，我認得。
那是我出生時，先帝賜給侯府嫡女的陪嫁。
書架的孤本《百草注》，是祖母說要留給我的。
廊下的艾草銀香囊，是我去年親手繡的，給母親驅蚊用的。
沈星正坐在梳妝檯前試簪。
她對着鏡子轉了個圈，笑的嬌俏明媚。
“母親送的這簪子真好看，我選秀肯定能中。”
嫡母的聲音從裏間飄出來，柔得能滴出水，是我從未感受過的。
“我的星兒自然是最好的，太子妃位置準是你的。”
“等你過了選秀，庫房裏的紅寶石頭面全給你。”
我站在院外的老槐樹後面，風捲着槐花落滿我肩頭。
指尖涼得發顫，連攥布包的力氣都沒了。
2.
我盯着沈星鬢邊那支羊脂玉簪，半天沒挪開眼。
腳踝磕在槐樹根上，滲了血珠都沒察覺。
廊下傳來靴聲，我才驟然回神。
來不及躲，已被走出來的父親逮個正着。
他拎着兩盒進貢的雪燕，正要送去東宮打點。
見我盯着嫡女院，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他幾步跨來，攥着我胳膊就往外扯。
我掙扎，他拽得更用力。
我踉蹌兩步，後背撞在青石門墩上。
疼得眼前一黑，倒在青石地上。
他連半分憐憫都沒有。
冷聲斥我。
“誰給你的膽子跑到嫡女院來撒野？”
“這是星兒住的地方，你一個鄉野來的賤丫頭也配靠近？”
“要是衝撞了她的選秀氣運，你十條命都賠不起。”
端着冰酪往嫡女院送的小丫鬟剛好路過。
抬眼掃到我們，嚇得頭埋到胸口，快步繞着走了。
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我牽連挨罰。
我咬着脣沒說話，緩緩站起身。
父親從頭到尾都沒問我撞得疼不疼，只嫌我在這裏礙眼。
“馬上滾回後院柴房待着，沒我的吩咐敢亂跑，仔細你的皮。”
他說完撣了撣袍角沾到的槐花瓣，拎着禮盒頭也不回進了正廳。
我沒聽話往柴房走，扶着腰躲到了正廳外的廊柱後面。
窗沒關嚴，裏面的對話清清楚楚飄進我耳朵裏。
是母親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不安。
“剛纔那丫頭在嫡女院外站着，會不會鬧出事啊？”
父親嗤笑一聲，語氣裏全是對我的輕蔑。
“鄉野地方長大的丫頭片子，懂甚麼規矩？”
“我們留她在府裏喫口飽飯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她敢鬧？”
母親還是放心不下，又補了一句。
“萬一她鬧到外面去，說漏了嘴，耽誤星兒的選秀可怎麼辦？”
父親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涼意。
“怕甚麼？等星兒的太子妃位分定下來，就把她嫁給陳大郎沖喜。”
“那陳大郎剋死兩個未婚妻了，娶了她正好。”
“他家給的那八百兩彩禮，剛好給星兒添一套赤金的頭面。”
“就算她不肯也沒關係，她那個鄉下祖母還在我們手裏捏着呢。”
“等以後星兒當了太子妃，留她在府裏當個粗使的丫鬟，也算給她條活路。”
我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後背的疼都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不解爹孃怎會這樣待我。
上個月祖母還拿着母親寄來的信，反反覆覆跟我念。
說等我進京就給我議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
呵！還真是好親事。
3.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柴房的木門就被人狠狠踹開。
管事媽媽叉着腰站在門口，臉上滿是嫌棄。
“夫人發了話，府裏近日人手不夠用。”
“你去後院劈柴，今天堆着的溼木都得劈完。”
我揉着凍得發僵的胳膊爬起來。
連口熱米湯都沒喝，就被管事媽媽搡到了後院。
我咬着牙掄斧頭，從日出劈到日落，腰都直不起來。
手掌磨出來的血泡破了，血水黏在斧柄上滑得握不住。
旁邊掃院子的小丫鬟遠遠看着，不敢靠近。
我渴得嗓子直冒煙。
繞到廚房想舀碗涼水喝，剛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悄悄走進順着窗縫望去。
賬房先生的聲音恭恭敬敬，正給坐在桌邊的母親報賬。
“夫人，給沈星姑娘的兩千兩選秀打點費，已經送到管事嬤嬤手上了。”
母親端着茶盞抿了口，臉上漫着笑意。
“辦得好，跟嬤嬤說多照看星兒，缺甚麼只管開口。”
賬房先生又拿出一本薄薄的賬冊，指尖翻到最後一頁。
“給鄉下老夫人的這個月月錢，一百個銅板也已經差人送過去了。”
母親隨意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鄉下地方喫穿都便宜，一百個銅板夠她花大半個月了。”
我站在窗口前，指尖死死摳着窗框。
上個月祖母咳得直不起腰，想抓點川貝都湊不齊錢。
還是我給村裏十幾戶農戶看了大半個月的頭疼腦熱，攢了五百文才買了二兩川貝。
我沒了喝水的心思。
我等，等母親離開，等管家離開。
賬房的門虛掩着沒鎖，我走進去，翻開放在案頭的侯府正式譜牒。
手指抖着翻到我那一頁。
“嫡長女沈硯，三歲時染重疾夭折，葬於京郊祖墳。”
再往下翻兩行，庶女沈星的名字後面清清楚楚標註着。
“記嫡母林氏名下，爲永寧侯府嫡長女。”
旁邊還放着剛辦好的身份玉牒，上面刻的赫然是沈星的名字。
原來早在十二年前，他們就把我從這個家徹底除名了。
我咬着牙把那兩頁譜牒撕了下來。
突然聽見有腳步聲傳來。
4.
我快速躲到屏風後面。
是賬房管家，他身上沾着酒氣。
翻了翻案頭的賬冊，沒發現譜牒少了兩頁。
轉身帶上門哼着小曲走了，也沒發現藏着的我。
我貼着牆根溜回後院的柴房，仔細把東西收好。
夜晚，我蜷在乾草堆上睜着眼坐到天亮。
天剛矇矇亮，柴房的門又被人狠狠踹開了。
侯爺沈成嶽站在門口，玄色錦袍上繡着金線麒麟，貴氣逼人。
侯夫人林氏跟在他身後，手上捏着一張皺巴巴的庚帖。
“給你定了門好婚事。”
林氏臉上堆着假得發僵的笑，把庚帖遞到我面前。
“陳家大郎家底豐厚，你嫁過去是享清福的，別不知好歹。”
庚帖上寫着“陳遠”兩個字。
他是京裏有名的克妻鬼，前兩個未婚妻進門前就暴病而亡。
“你們要我嫁給那個剋死兩個未婚妻的陳大郎？”
沈成嶽皺了皺眉，語氣裏滿是不耐。
“你從小在鄉下野慣了，粗手粗腳的，能嫁進陳家已是高攀。”
“等星兒當上太子妃，少不了你的好處，別給臉不要臉。”
“老老實實待嫁，下個月就過門，別整幺蛾子。”
“我要是不嫁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沈成嶽冷哼一聲。
“你要是敢不嫁，我就停了你鄉下祖母的藥。”
“她那老咳嗽的毛病，沒川貝頂着，能活幾天你心裏清楚。”
原來他們早就拿住了我唯一的軟肋，算準了我不敢反抗。
我垂下迸發恨意的眼睛，假裝服軟，聲音放得很輕。
“我知道了，我嫁。”
“母親我真的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林氏聽到我的問話，身子微微一頓，拂袖離開。
門外傳來落鎖的咔噠聲。
我伸手把藏在身上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鎏金的印信，祖母偷偷給我的先帝賜我嫡女身份的冊封文書拓本，這還有那兩頁撕下來的譜牒。
我把這些東西用舊粗麻布包得嚴嚴實實，牢牢塞回懷裏。
剛藏好，就聽見外面管家的聲音隔着木門傳進來。
“侯爺放心，等她嫁去陳家，就把老夫人的藥錢全扣了。”
“收的八百兩聘禮，正好給星兒添作選秀的赤金頭面錢。”
“免得她以後拿老夫人當把柄，跟咱們侯府要錢要好處。”
沈成嶽嗯了一聲。
半夜。
我繞到府後門的時候，門房正抱着膝蓋打盹，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輕手輕腳溜出去。
一口氣跑到了宮門口。
我掏出金印信遞給守宮門的侍衛。
“太醫院本屆女官首名沈硯，有要事求見皇后。”
侍衛看到印信上的徽記，臉色立馬變了，側身讓開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