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大婚前一日，我去城外寺廟祈福，回程時卻遭遇了山匪。
護衛四散逃命，我被人從馬車裏拖出來，帶進一座荒廢的山神廟。
爲首的匪徒將我摁倒在草蓆上，抬手便撕開了我的衣衫，露出雪白的肩頭。
“聽說這沈家小姐明日就要嫁人了，正好今夜先讓兄弟們替你的新郎驗驗貨。”
“老子還沒嘗過官家小姐是甚麼滋味呢。”
眼看幾名匪徒就要一擁而上，我不再掙扎，悄悄摘下鬢邊的珍珠釵子。
這支釵是祖母臨終前親手交給我的，裏面藏着一粒毒藥丸。
祖母曾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囑：
“咱們這樣的官宦人家，看着富貴，暗地裏卻不知有多少仇敵。”
“你又生得太過貌美，若有朝一日落入歹人之手，逃不掉，也等不到人來救，就用它給自己留一份體面。”
我趁匪徒俯身撕扯衣襟時，猛地擰開珍珠釵的釵頭，將藏在裏面的毒丸送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苦澀瞬間漫過舌根。
我怕藥效發作得太慢，死前還要被他們玷污。
於是攥緊珍珠釵，調轉鋒利的釵尖，死死抵住自己的脖頸。
“你們休想得逞！”
“我便是死在這裏，也絕不會受你們折辱！”
下一刻，山神像後的暗門被人推開。
蕭景珩帶着我的爹孃、哥哥，以及假千金沈明珠走了出來。
方纔還滿臉兇相的山匪紛紛摘下面巾，跪地行禮。
“世子，沈小姐寧死不從，屬下沒有碰她分毫。”
娘紅着眼將我抱進懷裏。
“娘就知道，我的女兒絕不會做出有辱門楣之事。”
哥哥也鬆了一口氣。
“還是明珠聰明，你幼時流落民間多年，又生得太招搖，擔心你守不住本分，纔想出這個法子。”
蕭景珩脫下外袍，遮住我被扯破的衣領。
“當年玄清道長爲你批命，說你容色過盛、命犯桃花，日後恐有不安於室之兆。”
“如今你通過了考驗，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明日我一定風風光光迎你做我的世子妃。”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們我已經服了毒。
可喉嚨裏只湧上一股腥甜。
......
衆人見我臉色蒼白，還以爲我仍在生氣。
沈明珠站在一旁，眼中含淚。
“姐姐，你別怪景珩哥哥，要怪就怪我吧。”
娘也皺着眉伸手想扶我起來。
“不過是一場試探，他們又沒有真的傷你。”
蕭景珩卻攔住了她。
“岳母，讓她自己想明白。”
他低頭看着我，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芷月，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們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好。”
“你若連這一點委屈都不肯受，明日嫁入王府，又如何做一個讓人信服的世子妃？”
“今日你就留在這裏好好反省反省。”
沈明珠咬了咬脣。
“可明日就是大婚，把姐姐獨自留在這裏，不妥吧？”
蕭景珩看了一眼廟外的護衛。
“有人守着，不會出事。”
“等她想通了，親口答應不再計較今日之事，我的人自然會送她回府。”
爹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頭。
“芷月自幼被我們寵壞了，確實該磨一磨性子。”
衆人簇擁着蕭景珩走出荒廟，商議明日的婚禮。
廟門在我面前緩緩合攏。
我想叫住他們，卻只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衣襟上，很快洇開了一大片。
我撐着地面，想追上他們，雙腿卻像被抽去了骨頭，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廟外傳來馬車駛離的聲音。
蕭景珩和爹孃的談笑越來越遠。
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張開嘴，喉間卻只能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救我......”
掌心裏的珍珠釵滾落在地。
我抓住它，用釵尾一下一下敲擊廟門。
微弱的聲響在空曠的荒廟中迴盪。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裏面是不是有動靜？”
一名護衛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了門鎖。
我拼命敲動珍珠釵，指望他能進來看一眼。
另一人卻攔住了他。
“世子吩咐過，沒有沈二小姐親口認錯，誰都不能開門。”
“可她好像在叫救命。”
“不過是想騙咱們進去罷了。”
那人嗤笑一聲。
“世子都說了，沈大小姐從小被沈家嬌慣，最會用哭鬧拿捏人。”
“今日若是心軟放她出去，明日她嫁進王府，豈不是更無法無天？”
腳步聲漸漸遠去。
很快，廟外便響起了飲酒說笑的聲音。
我伏在門邊，喉嚨裏不斷湧出腥甜。
毒性已經侵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胸腔裏攪動。
我忽然想起，幼時剛被爹孃找回來時，我也曾這樣高燒不退。
那時娘抱了我整整一夜。
爹請遍京城名醫，守在門外急得直掉眼淚。
哥哥趴在牀邊，一遍遍求我不要死。
蕭景珩更是帶着人闖進皇宮，跪求陛下賜下御藥。
他們都說，以後絕不會再讓我受半分苦。
可如今，我與他們只有一門之隔。
他們卻沒有一個人肯相信我是真的快死了。
我用盡力氣拔高聲音。
“我服了毒......”
可出口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嗚咽。
門外的人反而不耐煩地踹了一腳門板。
“大小姐，您就別鬧了。”
“世子說了，您甚麼時候想清楚，甚麼時候才能出去。”
我手裏的珍珠釵掉在地上。
我不甘心，又伸出已經發黑的手指，拼命抓撓門板。
指甲一片片翻起，暗紅色的血在門上留下幾道長長的痕跡。
意識消散前，我看見供桌上擺着一對落滿灰塵的紅燭。
明日就是我的大婚。
蕭景珩曾答應過，他會親手點燃喜燭，與我共度白首。
如今紅燭還沒有燃起。
我卻等不到明日了。
最後一口黑血從我脣邊溢出。
我的額頭抵住廟門，眼前徹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