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汪瑾推門進來時，我已經將宮籍壓回暗格。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緋色蟒袍，手裏端着白玉藥盞，眉眼仍是我熟悉的恭順。
“娘娘，該喝藥了。”
我看着那碗顏色濃黑的湯藥，沒有伸手。
汪瑾的指節一點點收緊，低聲解釋。
“這是太醫院開的補血湯，奴才親眼看着煎的。”
“督主如今連我喝甚麼藥都要親自盯着嗎？”
他臉色發白，雙膝落在牀前。
“奴才知道娘娘怨我沒能護住小皇子。”
“可陛下比誰都難受，娘娘別因爲一場意外傷了自己的身子。”
一場意外。
原來只要他們咬死這四個字，我的孩子就能死得無聲無息。
我垂眼看着藥裏晃動的倒影，只覺得胸口那處被生生剜空的地方又滲出血來。
他們奪走了我的孩子，卻還要裝作最在意我的人。
我沉默許久，接過藥盞，一口喝盡。
汪瑾明顯鬆了口氣，剛要扶我躺下，我卻將貴妃金印放到了他面前。
“把這個交給陛下。”
汪瑾愣住了。
“娘娘這是何意？”
“我如今連牀都下不了，六宮的賬冊和宮務留在手裏，只會誤事。”
“清柔姑娘即將臨盆，宮裏很快要添皇嗣，總要有人操持。”
汪瑾恭敬低頭，額角卻滲出冷汗。
“如此不妥。”
“六宮諸事一向由娘娘做主，金印更不能輕易交給旁人。”
他說完便吩咐門外的番役前往御書房傳話。
蕭承煜來得很快。
他看見桌上的金印，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阿婉，朕不許你胡思亂想。”
“這後宮除了你，朕不會交給任何人。”
他握住我的肩，語氣急得像是我已經做了甚麼無法挽回的事。
我卻只看着他身後。
汪瑾低着頭，片刻後輕聲開口：“陛下，娘娘剛小產，確實不宜勞神。”
“金印由陛下暫收，等娘娘養好身子再還回來也不遲。”
蕭承煜的手僵在我肩上。
他回頭看了汪瑾一眼，最終還是拿起金印。
“也好。”
“阿婉，你只管安心休養，朕過些日子便把它還給你。”
我點了點頭，又提出要搬去昭華宮養病。
蕭承煜立刻皺起眉。
“那裏荒廢多年，宮牆後還停過患疫宮妃的棺槨，朕不許你去。”
“正因爲偏僻，纔不會驚擾旁人。”
“陛下若真疼我，便讓我安安靜靜送孩子一程。”
蕭承煜還要拒絕，汪瑾卻再次替我開口。
“昭華宮離承恩宮最遠，娘娘搬過去靜養，也免得兩邊宮人衝撞。”
兩邊宮人四個字，讓蕭承煜沉默下來。
他終究捨不得讓清柔知道我的存在，也怕我撞見她生產。
“朕讓人重新修整，今晚再送你過去。”
午後，六宮賬冊被一箱箱擡出寢殿。
跟隨我多年的掌事姑姑跪在廊下，哭着不肯離開。
“娘娘，奴婢不走。”
“奴婢從您還是宮女時便跟着您，您病成這樣，身邊不能沒人照應。”
我示意青黛將一隻裝滿銀票的匣子交給她。
“你的兒子已經在宮外成家，我不能再耽誤你。”
“今日出宮後，帶着其他人離開京城，誰問都說我嫌你們伺候不周。”
掌事姑姑渾身一震，像是終於明白了甚麼。
她咬住嘴脣，沒有再哭，只重重磕了三個頭。
宮門將要落鎖時，最後一批舊宮人被趕了出去。
我坐上前往昭華宮的軟轎，沒有回頭看住了十年的寢殿。
汪瑾站在長街盡頭，望着空下來的昭陽宮，慢慢皺緊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