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結婚第五年，我被傅家帶去祠堂“過子火。”
腳底踩着粗鹽和碎瓷，身後的人按着我的肩膀，逼着我一步一叩首，直到我雙腿皮肉外翻。
喊出那句，“我願意付出一切爲傅家開枝散葉。”
傅銘湛站在一旁淚流滿面。
我知道他已經在傅家祠堂整整跪了三天。
只是老太太不肯鬆口，“傅家族規就是如此，新媳婦五年懷不上就得過子火求祖宗保佑。”
半個月後，傅銘湛帶回來一個抱着孩子的女人。
“泠泠，白芷霜她正好生了孩子，我們接回來免了你明年的子火吧。”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涼。
“傅銘湛，你明明知道她當年霸凌過我，如果不是她我......”
“泠泠。”傅銘湛眉頭微蹙，“當年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笑，霜霜也被我打斷胳膊趕出了國。”
“她這八年過得比當初的你還慘，泠泠，我們要有同情心。”
“這段時間就霜霜這段時間住在家裏和你一起養孩子。”
我閉上眼渾身發冷。
他離開後我去找了京北最有名的催眠醫生。
許醫生有些錯愕。
“當年你被校園霸凌，夜夜做噩夢痛哭，一聽說催眠有可能忘記傅銘湛，你都不願意，現在竟然主動來催眠？”
那些白芷霜帶着一羣混混扒掉我的衣服，逼我跪在廣場，在我的後背寫着“野種”、“小偷”的日子夜夜纏着我。
我垂下眼。
“當年他救了我，但現在他變成了施暴者中的一員。”
“所以我想催眠忘記他。”
......
許醫生指尖頓了頓。
“催眠需要進行四次深度記憶清除。第一次你會忘記初見。第二次會忘記承諾，第三次忘記朝夕相伴，第四次忘記執念。”
“忘記執念的同時你也會徹底忘記他。從此以後你們就算擦肩而過，也只是普通路人。”
“蘇小姐，你再考慮考慮吧。”
我輕輕點頭。
走出診室，晚風捲在膝蓋，每挪一步，都扯着一陣細碎的疼。
到家時，客廳裏暖黃的燈光漫出來。
傅銘湛和白芷霜頭靠在一起挨在沙發上，映在茶几上的影子纏綿不已。
聽見動靜，傅銘湛上前牽我。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我別開眼想錯開他的手，目光卻先落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一個瘦弱的女孩跪在廣場，衣服被撕得亂七八糟的，後背密密麻麻寫滿污穢的字眼。
白芷霜笑着抬眼看向我。
“月泠回來了，我和銘湛正在聊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呢。”她陷入回憶，
“那時候我們還是敵對的關係，他爲了你當場打斷我一條胳膊，還把我趕出京市，後來也算是贖罪了。”
我喉嚨乾澀，像是吞進一把細碎的玻璃渣。
長達七年的霸凌，竟然就算是贖罪了嗎？
我下意識看向傅銘湛。
以前聽到“霸凌”相關的字眼，他都會第一時間捂住我的耳朵哄我，說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有他在。
但這一次他第一時間看向了白芷霜問。
“陰雨天胳膊還會疼嗎？”
白芷霜睫毛輕顫，淚珠慢慢滾落。
“嗯，這七八年我經常夜裏疼得蜷着身子熬過去，現在不敢再胡鬧了。”
傅銘湛眼底漾着心疼。
“有我在，一定會治好你的沉河舊疾。”
那年被人按着肩膀撕扯衣服的聲響猛地撞回我的耳朵，馬克筆劃過皮膚的觸感清晰地彷彿就在此刻。
喉嚨又酸又脹，我死死抿着脣。
僵持了幾秒。
白芷霜像是被我的沉默弄得侷促，作勢就要起身。
“月泠臉色不太好，可能是還在怪我，也許我不該回來，惹得她難受。”
傅銘湛先按住白芷霜的肩，隨即看向我。
“泠泠......”他頓了頓，聲音放輕，“我知道你不好受，可她已經吃了那麼多苦頭，你能不能，先讓她暫時住下？”
心口重重往下沉，苦澀漫遍全身。
暗戀三年，結婚五年，祠堂裏一步一叩首的過子火，到頭來，他明明看見了我難過，卻依然求我退讓。
我沒再爭辯，怕吵起來的聲音抖得難看。
只是垂着眼，慢慢走回臥室。
夜色徹底沉下來。
傅銘湛走進來，身上帶着淡淡的奶香，是那個嬰兒的味道，陌生得令我胸口發疼。
他走到牀邊，指尖懸在我的臉頰旁邊，又落了回去。
“還在不高興？”
我沒出聲。
他目光虛虛飄遠，像是陷進了模糊的回憶，“剛纔看見霜霜怯生生的樣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那時候你縮在角落，渾身帶着防備，看着就讓人心疼。”
我鼻尖猛地發酸。
那場初見是我暗無天日的人生裏唯一的光。
我小心珍藏着，卻在有一天被他類比在別人身上。
“你記不記得......”你曾答應不讓我再見到她們？
話沒說完，就被門外白芷霜虛弱的悶哼打斷，傅銘湛身體猛地一僵。
視線往門外飄，又回頭看我。
“泠泠，我先下去看一眼，很快回來。”
他的腳步匆匆。
我坐在牀沿，酸脹的眼淚悄然無聲滾落，砸在手背，燙得發疼。
原來當年那束落在我身上的光，有一天也會落在別人身上。
那我不要了。
一點都不要了。
我抬手胡亂擦乾淨臉上的淚痕，起身去了許醫生的診所。
“許醫生，做第一次催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