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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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我在洗手間裏待了很久。
血沒有流乾淨，衛生巾上又是一片暗紅。
護士在門外催我。
“沈太太，您別久站，小產跟坐月子一樣，折騰不好，以後真會落病根。”
我扶着洗手檯，等那陣頭暈過去，才拉開門。
沈聿白就站在外面。
他脫了西裝外套，手裏提着我的鞋，見我臉色不好，伸手來抱我。
我往旁邊躲了一下。
“我自己走。”
“地上涼。”
“那碗湯都喝了，現在怕我踩兩步涼地？”
沈聿白臉上的神情淡了淡。
護士尷尬地低下頭，他卻沒發火，只把鞋放到我腳邊，半蹲下來。
“腳抬起來。”
以前他也是這樣。
我絕食，他一口口哄我喝粥，我跳窗逃跑，他替我上藥，低聲問我疼不疼。
他總能一邊傷害我，一邊對我好。
久而久之，連我都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愛。
回沈宅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沈聿白把車裏的暖氣調高，又將保溫杯擰開遞給我。
“紅糖水，喝一點。”
我沒接。
他也不逼我，將杯子放到一旁。
“醫生說惡露還要排一陣，出血量突然變大就告訴我。”
我以爲他不知道，才捨得讓我一週後去傅家。
現在看來，他甚麼都知道。
車剛停穩，沈聿白便下車繞到我這邊。
車門打開，我沒有看見管家，先看見了顧清禾。
她穿着家居服，頭髮鬆鬆挽着，站在沈宅門口指揮傭人搬行李，熟悉得像已經在這裏住了很久。
顧清禾是沈聿白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也是沈氏負責海外業務的副總。
她能力強，性子也利落，沈家長輩一直很喜歡她。
從前沈聿白怕我多想，連工作都不在家裏和她談。
有次顧清禾半夜送合同過來，他只讓祕書去門口拿。
我問他是不是太誇張了。
他說：
“這是我們的家，我不想讓不相干的人進來礙你的眼。”
現在，這個“不相干的人”搬進來了。
顧清禾看見我，挑了下眉。
“這麼快就出院了？”
沈聿白伸手扶我。
“醫生說回家養着也一樣。”
“那正好。”
顧清禾指了指樓上。
“我住幾天，省得傅家半夜改條件，還得滿京城找人開會。”
“你們慢慢聊，我先換衣服，剛纔開箱子弄了一身灰。”
顧清禾推開的，是主臥的門。
我上去時，她已經從浴室出來了。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真絲睡袍。
我母親去世前，親手替我準備了結婚禮物，睡袍內側還繡着一行小字。
願我女兒，此生有人珍重。
結婚週年那晚，我只穿過一次。
沈聿白看到那行字，抱了我很久，說以後一定不讓我受委屈。
現在，顧清禾正低頭繫着那件睡袍的腰帶。
我站在門口，手指一點點攥緊。
“脫下來。”
顧清禾一愣，低頭看了眼。
“怎麼，這件不能穿？”
“我母親留給我的結婚禮物。”
她的手停住了。
“傭人說是新的，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脫。”
顧清禾的臉色有些難看，卻沒和我爭。
“行，我換下來。”
她轉身剛要進衣帽間，沈聿白走了過來。
“在吵甚麼？”
顧清禾扯了下衣領。
“拿錯衣服了。”
沈聿白看了一眼睡袍，又看向我。
“她不是故意的，你非得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盯着他。
“那我應該怎麼說？”
“謝謝顧小姐穿我媽留給我的東西？”
沈聿白皺起眉。
“你怎麼又這麼咄咄逼人？”
顧清禾聞言，彎腰去拉行李箱。
“別吵了，住主臥不方便，我去住客房。”
行李箱的輪子卡在地毯邊，她猛地一拽，手腕撞上櫃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沈聿白幾乎立刻抓住她。
“撞哪兒了？”
“一下而已，死不了。”
“你小時候摔破點皮，能哭半宿，現在裝甚麼硬氣？”
他說着，拇指按了按她發紅的手腕。
顧清禾疼得往回縮。
“沈聿白，你故意的是吧？”
“知道疼就別亂動。”
他叫管家拿來藥膏，低頭替她塗上。
兩個人說話的語氣太熟稔，熟稔得沒有任何人能插進去。
我站在旁邊，小腹一陣陣發墜，身體裏仍有溫熱的血往外流。
孩子沒了以後，沈聿白從沒問過我疼不疼。
顧清禾的手腕只紅了一點，他卻還記得她小時候怕疼。
沈聿白替她塗完藥，才發現我一直沒動。
“站着幹甚麼？回牀上躺着。”
我看着顧清禾身上的睡袍。
“這件衣服我不要了。”
他的動作一頓。
“別說氣話。”
“她穿過了，髒。”
顧清禾的臉瞬間沉下去。
她直接解開腰帶，把睡袍脫下來扔在牀上，裏面還穿着吊帶裙。
“誰稀罕。”
“顧清禾。”
沈聿白低聲叫住她。
顧清禾紅着眼看他。
“我都說了不知道，她還想怎麼樣？非得讓我跪下來賠罪？”
沈聿白把外套披到她肩上，轉頭看向我。
“清禾不是故意的，今天到此爲止。”
我忽然說不出話。
傭人小心翼翼地問：
“先生，這件睡袍怎麼處理？”
沈聿白還沒開口，我先說：
“扔了。”
他看了我幾秒，臉色冷下來。
“送去幹洗，收好。”
顧清禾披着他的外套走了。
沈聿白這才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的頭髮。
“等你回來，我讓人把衣帽間重新整理一遍。”
“這件衣服你不想要就不要了，我再找人照原樣做一件。”
他說得像是在哄我。
可他不明白，我不要的已經不是這件睡袍了。
我連他也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