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迎親大禮講的是候吉時全禮數，可我的花轎停在裴府門前，
已經悶了整整一個時辰。
寒門出身的裴渡靠我家資助高中進士，今日兌現舊婚約迎我入門，
轉頭卻爲巴結座師千金柳嬌嬌，藉口吉時未到推遲開禮。
只因這位小師妹哭着問他，成親後是不是就不管她了。
我當年替他寒冬抄書省炭落下的喘症發作，
丫鬟春桃拍着轎門哭喊我喘不上氣，求他先扶我出轎請醫。
裴渡卻生怕得罪貴女，先替柳嬌嬌擦去眼淚：
“她一向懂事，再等一會兒。”
他怕我在吉日發作是介意師妹，壞了他攀附權貴的體面，
隔着轎簾許諾只要我今日忍讓，進門後定敬我如賓。
我攥緊滾落的空藥瓶抓撓轎壁，
直到最後一口血沫湧上喉頭，徹底斷了聲息。
裴渡聽見轎內安靜下來，終於滿意地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歲寒最能體諒我。”
柳嬌嬌卻指着堂前戲臺破涕爲笑，
拉着他的袖子要求把開禮再往後挪一刻鐘，好陪她看完這出新戲。
......
“新婦入門當守禮候時，裴大人高義兌現寒門舊約，她還有甚麼不知足的？”
裴府門前賓客盈門，主持禮事的禮官高聲附和着堂上的規矩。
我的靈魂飄在狹窄悶熱的花轎頂上，低頭看着轎中穿着大紅嫁衣的自己。
那具身體已經徹底冷了。
青紫的指尖還死死摳在桐木轎板上，旁邊滾落着一隻打翻的青瓷藥瓶。
半個時辰前，我就是在這裏頭活活窒息斷氣的。
轎簾外，剛脫去寒門粗布、換上新科進士緋紅喜服的裴渡，
正滿臉賠着小心，彎腰替他的小師妹柳嬌嬌拭淚。
“師兄，你今日爲了全名聲娶了嫂嫂，往後心裏是不是就沒我這個師妹了？”
柳嬌嬌揪着他的衣襟，眼眶紅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她是當朝吏部侍郎、亦是裴渡座師的掌上明珠，
從不屑與我爭一個寒門新貴的正妻名分，
卻仗着家世，要求裴渡無論何時都必須把她放在第一位。
而根基尚淺的裴渡還要仰仗柳侍郎授官提攜，對她向來奉若神明，
哪怕今日是他與我兌現六年婚約的大喜之日。
“胡說，你貴爲侍郎千金又身子嬌弱，師兄便是成了親，也定是先緊着你的。”
裴渡聲音溫存又帶着幾分刻意的討好。
我的陪嫁丫鬟春桃跪在青石臺階下，額頭已經磕出了血印。
“姑爺！求您快開轎吧！我家姑娘三年前替您寒冬抄書傷了心肺，
最忌悶熱久候，方纔在轎裏咳得喘不上氣，再不請大夫會出人命的！”
春桃的哭喊聲撕心裂肺，滿院賀喜的同年進士與裴家族人卻紛紛露出鄙夷之色。
“裴兄高中後沒退了這商戶女的舊親，已是仁至義盡，她怎敢在吉時前擅自出轎？”
“柳小姐肯屈尊來賀喜是裴家天大的體面，她倒先拿病痛爭風喫醋上了，真是小家子氣。”
聽着四周同僚的議論，裴渡生怕在座師千金面前丟了威嚴，
轉頭看向花轎的目光頓時帶上了幾分厭煩與責備。
我飄在半空，看着他那雙我曾無比信任的眼睛，
心口只剩一片荒涼的冷意。
六年寒窗，我沈家傾盡家財供他讀書科考，守着這紙舊約等到今日。
他金榜題名後雖未毀約，卻總覺得娶我是給了我天大的恩典。
剛纔在轎中胸口劇痛、眼前發黑時，我也曾拼命拍打轎門向他求救。
我以爲六年相伴的情分，哪怕他再急着巴結師妹權勢，
在生死關頭也一定會先保住我的命。
可裴渡只是小心翼翼地替柳嬌嬌攏了攏狐裘，隔着重重喜簾對我沉聲訓斥：
“歲寒，嬌嬌千金之軀向來受不得委屈，你一向最是懂事，在轎裏再等一會兒又如何？”
那是他第一次回絕我的求救。
而那時，我正抓着空藥瓶嚥下最後一口氣，
僵硬的手臂重重滑落，再也發不出半點拍打轎門的聲音。
“師兄你看，嫂嫂不敲門了，定是我站在這裏礙了她的眼，惹她不快了。”
柳嬌嬌往裴渡懷裏縮了縮，聲音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委屈：
“要不我還是回侍郎府吧，免得父親知道了，還當我壞了師兄的姻緣。”
一聽她搬出柳侍郎，裴渡臉色微變，忙不迭地哄道：
“你千萬別走，恩師把你交給我照看，誰敢惹你不快？”
轎內死一般的寂靜，本該是最反常的危險信號。
可裴渡聽見裏頭沒了動靜，緊繃的眉宇反而舒展開來，
理所當然地把我的死寂當成了對權勢的妥協。
他握着柳嬌嬌的手，衝着緊閉的花轎朗聲道：
“歲寒，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今日滿堂貴客皆在，你別拿身子不適來攪擾嬌嬌的興致。
我既守諾娶你過門，待拜完了堂自會敬你如賓，你且安分候着全了裴家的體面。”
他說得那樣冠冕堂皇，彷彿兌現舊婚約是他賜我的皇恩，
只要給個妻位，我就該心甘情願把活命的機會拿去給他鋪平攀附權貴的青雲路。
“姑爺！不是置氣，姑娘是真的沒聲兒了！”
春桃瘋了一樣撲向花轎，卻被兩名生怕驚擾貴客的裴家護院死死按住肩膀。
“行了，別在這兒大呼小叫衝撞了柳小姐！”
裴渡厭惡地揮了揮手，轉頭對禮官吩咐道：
“嬌嬌方纔哭得傷了神，把開禮的吉時再往後挪半個時辰，我先陪師妹去偏廳用盞燕窩安神茶。”
他說罷，竟真的看也沒看花轎一眼，
滿臉堆笑地護着破涕爲笑的柳嬌嬌轉身進了儀門。
日頭高懸，悶熱的花轎裏，
厚重的龍鳳喜帕掩住了我脣角溢出的血沫，只剩垂落的指尖在死寂中一點點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