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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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信命到瘋魔，我考第一，她說我搶了弟弟的官運。
我臉色紅潤，她說我八字硬，逼我喝香灰水；我每長高一寸，弟弟就少一分福氣。
她扎破我的手指放血還願，爸爸一邊哭着塗藥，一邊按住我，說她只是在顧全大局。
一九八一年除夕，母親爲給腹中胎動不安的兒子擋災，奪走我的棉襖，把我鎖進廢煤棚：
“這麼愛爭，就凍死在裏面，給你弟弟騰命！”
零下二十度的雪夜，我險些凍死。
隔壁省軍區總院的老院長和三個軍醫兒子撬鎖救下我，也給了我一個家。
十二年後，我成了省總院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
那天剛下手術，我推開大院小樓的門，便聽見一道刻進骨子裏的哭聲：
“親家大舅哥，求你讓弟妹給耀祖插隊手術，我們給你磕頭！”
我站在門口。
親爸正捧着痰盂，伺候沙發上的紫脣青年——他們拿我的命換來的寶貝兒子。
跪地求救的，是說我命硬克家的親媽。
她不知道，她求的“弟妹”，就是我。
......
六小時的手術剛結束，我回沈家取第二天會診要用的病歷。
推門時，沈知嶽正被王桂芬拽着褲腿，茶几旁還攤着一張縣醫院轉診單。
程大強捧着搪瓷痰盂，隔一會兒便送到程耀祖嘴邊，生怕兒子多抬一下胳膊。
十二歲的男孩被養得肥胖，紫色嘴脣讓那張臉顯出與年紀不合的老態。
看見白衣上的褶痕，王桂芬把我當成了跟回家的護士。
“丫頭，先給耀祖倒水，杯子要燙三遍，沾了女人晦氣可不行。”
我把病歷放到櫃上，沒有碰她推來的茶杯。
沙發上的程耀祖立刻踢翻腳邊痰盂。
“聾了啊，我喘不上氣，你還擺臉給誰看？”
污水潑到我的鞋面，程大強忙着哄兒子，連頭也沒抬。
沈知嶽伸手攔住要再踢人的男孩。
“這裏沒人伺候你，想治病就守規矩。”
王桂芬轉頭又跪，額頭對着地板磕出悶聲。
“大舅哥，縣裏說全省只有你家弟妹敢做這臺手術，你讓她把前頭的人挪開。”
沈知嶽看了我一眼，將那句解釋壓了回去。
轉診單上寫着大型室間隔缺損、重度肺動脈高壓，後面還蓋着建議儘快會診的紅章。
病拖到了這一步，每次爭搶和哭鬧都可能讓程耀祖倒下。
“手術按病情和登記順序排，誰的命都不能拿來讓路。”
這句話從我口中出來時，王桂芬終於正眼打量我。
“你一個小護士懂個屁，前頭躺着的要是丫頭片子，死了也省糧。”
十二年前，她奪我棉襖時也用了同樣的口氣。
胸前舊傷被衣料壓着，我只想起一句話，她連傷害女孩的說辭都懶得換。
程大強抬眼看向我的左手，目光停在食指根部那道彎疤上。
那是王桂芬第一次給我放血時留下的傷，後來刀口爛了半個月。
“姑娘，你叫甚麼？”
父親的聲音發顫，卻被一陣咳嗽蓋住。
王桂芬拍着兒子的背，嫌他問了廢話。
“管她姓啥，能叫弟妹回來纔要緊。”
據縣醫院的醫生說，沈家老三的愛人是省總院程主任。
於是她跑進軍區大院，先把親家兩個字喊出口，想用假親戚壓出一條捷徑。
沈知嶽抽走她懷裏的住院申請，指出普通病區尚有觀察牀位。
“先住院檢查，達不到手術條件，找誰都沒用。”
程耀祖抓起茶杯砸向牆面。
“我媽說姓程的女主任歸咱家管，她敢不先救我，我讓她當不了醫生！”
碎瓷落在腳下，程大強仍舊只勸我別計較。
“耀祖從小有病，脾氣急，大家顧全一下。”
這句話把十二年的距離一下壓平，按住我胳膊的那雙手彷彿仍在眼前。
下一口氣沒接上來，程耀祖仰頭滑下沙發，嘴脣顏色繼續加深。
王桂芬哭着推開我，罵我的手會把她兒子的福氣碰散。
沈知嶽扣住她手腕，我才得以托住男孩下頜，清開嘴裏的痰液。
“讓他半坐，馬上送院，誰再晃他就出去。”
急救車聯繫妥當後，王桂芬仍不肯鬆開沈知嶽。
“特需病房必須給耀祖留着，今晚沒牀，我就死在你家門口！”
擔架抬起的那刻，程大強貼到我身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喊了一聲。
“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