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提前出獄那天，陳泊舟推掉了所有工作，親自來接我。
如今，他已經是財經雜誌上的常客。
見到我卻還是像從前一樣，先紅了眼，連我手裏的舊帆布包都不捨得讓我提。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紅着眼告訴我，自己一時疏忽釀成事故，要去坐牢。
公司剛接下大訂單，經不起這樣的變故。
最後，是我主動替他擔下了責任。
這三年，他沒缺過一次探視。
隔着玻璃，他總說，等我出來，我們就回家。
如今，他終於牽着我的手走到了外面。
車開到半路，我才發現不是回家的方向。
他解釋舊房正在翻修，先住另一處。
公寓裏有我喜歡的牀品，廚房擺着新買的餐具，連牙刷的顏色都和從前一樣。
他確實花了心思。
第二天，我沒在新房找到母親留下的鐲子，想來是落在舊房了。
舊房離得不遠，我便獨自打車過去。
推門時，屋裏一片溫馨。
餐桌上擺着鮮花，沙發上搭着柔軟的毯子，茶几上還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只是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喜歡的風格。
我正想往裏走，忽然看見玄關有一雙女人的鞋。
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泊舟，我們真的能一直瞞着見秋嗎？”
是我的閨蜜韓舒。
“當初是我弄錯了文件，害公司出了事。你爲了我，騙她替你坐牢。這三年，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她。”
陳泊舟嘆了口氣。
“這不是你的錯。當年你父親出了事，你自己都顧不過來，我怎麼捨得讓你再去坐牢？”
“可她要是知道我們這三年一直在一起……”
“她不會知道的。這幾年虧欠她的，我會慢慢彌補。”
我站在門外，手指一點點收緊。
原來，他當年說的那些疏忽、道歉，都是假的。
他捨不得韓舒坐牢，便騙我心甘情願地替她認罪。
我扶着牆踉蹌着跑了出去，忍不住蹲在路邊吐了起來。
整整三年，我在裏面盼着回家，他們卻早已在這裏過起了日子。
我抬手擦掉眼淚，攥緊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
既然這屋子已經住了別人，我也該離開了。
我掏出手機，聯繫了當年替我處理案件的律師。
“當年的案子，我想翻供。”
“另外，請您幫我準備一份離婚協議。”
……
我回到公寓沒多久，陳泊舟就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立刻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事，剛出來，有點不適應。”
“那就慢慢適應，不着急，以後有我在。”
他把我的手包進掌心，輕輕捏了捏。
三年，我就是靠着這句話熬過來的。
如今再聽見，只覺得發冷。
陳泊舟沒有察覺我的異樣，再次開口：
“對了，韓舒訂了餐廳，說要給你接風。她惦記這件事好幾天了。”
我點了點頭。
“好。”
包廂裏，韓舒一見我就紅了眼，起身抱住我哽咽道：
“見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這三年我一直惦記着你，只是不敢去看你，怕自己一見到你就忍不住哭。”
不敢去看，還是沒臉去看？我垂下眼，輕聲回了一句：
“沒關係。”
菜很快一道道上齊，都是我三年前愛喫的。
陳泊舟像從前一樣，先替我盛湯，又仔細挑掉魚刺，把魚肉放進我碗裏。
“還是這家的魚做得好，你多喫一點。”
我看着盤裏的魚肉，心裏有些發酸。
他依舊瞭解我，記得我愛喫魚，不喜歡挑刺，每次都會耐心幫我挑出來。
我曾經以爲，這就是被愛的樣子，可是他又親手將我送進監獄三年。
韓舒突然伸手去拿桌上的冰水。
陳泊舟幾乎沒抬頭，已經把溫水遞了過去。
“你胃不好，別總喝冰的。”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一道菜。
“這道菜放了芒果，你吃了會起疹子，別碰。”
我夾菜的動作停了下來。
氣氛一時凝滯。
韓舒注意到我的目光，連忙笑着解釋：
“你別多想，這次爲了給你接風，我和泊舟提前試了好幾家餐廳，想着挑一家你喜歡的。來來回回幾次，彼此的忌口也就記住了。”
她說着，又拿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遞到我面前。
“看，這三年泊舟可惦記着你了。想着等你出來帶你出去散散心，讓我陪他提前去踩了不少旅行路線，這個地方的日落特別漂亮，你肯定會喜歡。”
“旁邊那家酒店也不錯，環境很安靜，牀墊也特別軟。”
陳泊舟緩緩補充道：
“那家酒店的牀墊確實不錯，你腰不好，睡了也不會難受。”
我看着照片，遲遲沒有說話，最後把手機還給了韓舒。
再看向餐盤裏的魚肉時，已經沒甚麼胃口了。
我的三年，是空的。
每天只能在監獄裏盼着刑期結束，靠着陳泊舟那些承諾，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而他在外面，和韓舒一起喫飯、旅行，有了那麼多隻屬於他們的風景和回憶。
“見秋，怎麼不吃了？”
陳泊舟察覺到我的沉默，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不動聲色地抽了出來，拿起紙巾擦了擦。
“我有點累了，想回去了。”
他立刻起身拿起我的外套。
“那我們先回去。”
韓舒也跟着站起來。
“你剛出來，確實應該多休息。等過幾天有空，我們再一起出去玩。”
我沒有接話。
出了餐廳，陳泊舟替我拉開車門，照舊抬手護在車頂，怕我碰到頭。
我看着他，忽然開口：
“泊舟，我想回舊房一趟，找我媽留下的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