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嫡姐命格貴極。
出生時祥瑞滿天,欽天監斷言她鳳命在身,註定母儀天下。
可她身子太弱,
入主東宮一年,便在臨盆時一屍兩命。
母親痛哭一夜,次日便將我送進東宮。
“替你姐姐生下皇子,沈家才能保住百年榮華。”
我成了太子繼妃。
一年後生下嫡子,又熬了五年,終於等到太子登基。
封后詔書卻遲遲不來。
直到兒子生辰,我去接他,聽見慈寧宮裏傳來笑聲。
本該死去的嫡姐抱着他,柔聲問:
“往後讓姨母做你母后,可好?”
兒子連連點頭:
“姨母從不罰我跪,她只會逼我讀書。”
母親笑道:
“你娘替姨母生下你,便是大功一件,也該退下了。”
隔着窗,我看向一旁的陛下。
他沒反駁,只替嫡姐攏好披風。
原來她的鳳命,要拿我的一生來成全。
我心如止水,
轉身去了太后宮中,跪下求了一道去皇覺寺帶髮修行的懿旨。
也好。
姐姐要鳳位,陛下要舊人,兒子要慈母。
我都讓。
從今往後,青燈古佛,天涯相忘。
......
“嘉寧,太后禮佛向來喜靜,你無故去慈寧宮攪擾,實在有些不懂規矩了。”
我剛踏進自己居住的長春宮偏殿。
一道溫潤低沉的男聲便在殿內響起。
我抬起頭。
裴聿安正坐在主位上。
他手裏端着一盞新茶,眉頭微微蹙起。
看向我的眼神裏,帶着幾分無奈和並不掩飾的包容。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他的身邊,坐着本該在六年前死於難產的嫡姐,沈宛若。
母親林氏坐在下首,懷裏攬着我的親生兒子,裴承瑄。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而我,彷彿是個誤闖進來的外人。
我停下腳步。
沒有解釋自己去慈寧宮是爲了求一道帶髮修行的懿旨。
只是平靜地垂下眼眸。
“臣妾知錯,下次不會了。”
裴聿安似乎對我這般順從的態度有些意外。
他放下茶盞,語氣柔和了許多。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只是宛若當年死裏逃生,身子虧空得厲害。”
“如今好不容易養好身子回來,朕總要多顧及她一些。”
“你一向最是大度懂事,想必也不會與你姐姐計較這些虛名,對嗎?”
多溫柔的語氣。
多理所當然的偏袒。
他口中的虛名,是我用六年戰戰兢兢的東宮歲月換來的鳳位。
如今他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我拱手讓人。
還要我感恩戴德地表現出大度。
我沒有說話。
沈宛若卻站起身,緩緩走到我面前。
她生得極美,是那種弱柳扶風的嬌柔。
此刻她眼眶微紅,溫溫柔柔地拉起我的手。
“嘉寧,都是姐姐不好。”
“若不是我這破敗身子拖累,當年也不會讓你頂替我進東宮受苦。”
“如今我回來了,你本該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可陛下顧念舊情,非要將我留下。”
“若是你心裏不痛快,姐姐這就離宮,絕不礙你的眼。”
她說着就要落淚。
裴聿安立刻起身走過來。
他心疼地將沈宛若護在身後,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宛若,你胡說甚麼。”
“當年欽天監便斷言你是鳳命。”
“這後位本就是你的,你哪裏也不許去。”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
眼神雖然溫和,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嘉寧,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刺激。”
“你既是妹妹,便多體諒她一些。”
“朕答應你,除了皇后之位,朕甚麼都可以補償你。”
我看着他們二人情深意重的模樣。
心裏連一絲酸楚都生不出來了。
這六年來。
裴聿安被先帝幽禁時,是我割大腿的肉爲他熬藥。
東宮斷了炭火時,是我在冰水裏爲他漿洗衣服,生了滿手的凍瘡。
如今大業已成。
他卻只記得沈宛若的鳳命。
覺得我這個替身,是時候功成身退了。
母親林氏也站起身,走到我身邊。
她用一種極其慈愛的目光看着我。
“寧兒啊,你自小就聽話。”
“你姐姐當年爲了生下皇長孫,險些丟了性命。”
“如今她大難不死,是我們沈家的福氣。”
“你替她生下了承瑄,穩固了太子的地位,母親都記在心裏。”
“只是你終究是庶出,命格壓不住這六宮的福分。”
“若是強行坐上鳳位,只怕會折了你的壽數。”
母親的話說得多漂亮。
字字句句都是爲了我好。
卻又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我只是個不配坐上鳳位的庶女。
是個替嫡姐生兒子的工具。
我轉頭看向躲在母親懷裏的承瑄。
他今年五歲了。
是我在東宮最艱難的時候,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
此刻他探出半個腦袋,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我。
“母妃,你不要惹姨母生氣好不好?”
“姨母說她會給我做很多好喫的糕點,還不會逼我背書。”
“我喜歡姨母。”
童言無忌,卻如利刃剖心。
我靜靜地看着這個我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
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好。”
我輕輕吐出一個字。
裴聿安愣了一下。
“甚麼?”
我抬起頭,迎上他略顯詫異的目光。
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臣妾說,好。”
“這六宮的對牌,臣妾等會兒便讓人送到姐姐宮裏。”
“既然姐姐回來了,這後宮的瑣事,理當由姐姐做主。”
裴聿安看着我。
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嫉妒或不甘。
但我沒有。
我只是安靜地站着,像一個完美的泥塑。
沈宛若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但她很快又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這怎麼使得?”
“嘉寧替陛下操勞了六年,我怎麼能一回來就奪了妹妹的權?”
她看向裴聿安。
“陛下,還是讓妹妹繼續管着吧。”
裴聿安卻順勢握住她的手。
用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語氣替她做了決定。
“既然妹妹累了,這六宮的對牌,我便先替你收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