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從小有個毛病:講究。

哪怕在鄉下泥地裏插秧,我的脊背也挺得像把尺。

喫粗茶淡飯,我也要按西餐禮儀擺好三道刀叉。

十五歲,我兼職禮儀迎賓。

外賓當場對我行吻手禮,讚我是東方走出的古老貴族。

十七歲,國際禮儀大師專程飛來,稱我的儀態是“教科書級的無懈可擊”。

鄰居笑我是個窮講究的怪胎。

我卻覺得,儀態與教養是一個人最硬的骨頭。

直到十八歲,豪門親生父母找上門。

認親宴上,假千金故意遞給我一套極其繁複的皇家銀餐具,柔弱地笑:

“姐姐沒見過吧?”

“沒關係,直接用手抓着喫,大家不會笑你的。”

滿座賓客屏息等着看鄉下丫頭出醜。

我淡淡一笑,跟我比優雅,你是在班門弄斧。

起手、展巾、執刀,整套王室宴飲禮儀行雲流水,矜貴從容。

隨後,我端着香檳輕抿一口。

用最純正的王室腔調對身旁的假千金微笑:

“餐巾放右側是下人的規矩。”

“妹妹在豪門十八年,沒人教過你麼?”

......

“姐姐,這份白松露炒蛋可能不合你的胃口。”

沈嘉卉把一個精緻的骨瓷餐盤推到我面前。

她笑得溫婉可人。

“鄉下的早餐一般都喫些甚麼?”

“是油條還是白粥?”

我垂下眼眸。

看着盤子裏切得大小不一的白松露。

回沈家的第二天早晨,餐桌上的空氣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

我的親生母親林婉清坐在主位上。

她端起紅茶杯,輕輕嘆了一口氣。

“徽音剛回來,你別用這些複雜的西式早餐難爲她。”

“讓廚房給她下碗麪條吧。”

沈嘉卉立刻露出歉意的神色。

“對不起媽媽,是我考慮不周。”

“我只是想讓姐姐早點適應家裏的飲食習慣。”

“畢竟明晚就是認親宴了,我怕姐姐到時候不知道怎麼用餐,會被那些長輩笑話。”

她說話的聲音柔柔弱弱。

彷彿真的是在爲一個上不了檯面的鄉下姐姐擔憂。

坐在對面的親生哥哥沈庭軒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溫和卻透着疏離。

“嘉卉從小接受頂級禮儀教育,她也是一片好心。”

“徽音,你雖然在鄉下長大,但既然回了沈家,就要學着收起那些粗鄙的習慣。”

“不懂就多問問嘉卉,不要覺得自卑就硬撐着。”

我靜靜地聽着他們一家三口的對話。

沒有發脾氣。

也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侷促不安。

我只是拿起手邊的銀質水杯,輕輕漱了漱口。

“白松露切得太厚,香氣已經被破壞了。”

“而且儲存的溼度顯然不夠,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層不健康的黃色。”

“最致命的是,這道炒蛋的火候老了三十秒。”

我將水杯放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這樣的次品,確實不合我的胃口。”

餐廳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嘉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換上一副包容的模樣。

“姐姐真會開玩笑。”

“這可是今早剛空運過來的阿爾巴白松露,廚房的王阿姨是米其林三星的副主廚。”

“姐姐可能以前在鄉下沒見過這種食材,有些誤解也是正常的。”

林婉清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徽音,做人要誠實。”

“沒喫過不要緊,但不要爲了爭面子去胡亂點評。”

“教養的第一步就是坦誠自己的不足。”

沈庭軒也跟着搖了搖頭。

“太虛榮了。”

“嘉卉好心好意與你分享,你卻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無知。”

“沈家不需要一個只會說大話的千金。”

他們一唱一和。

早就把我的行爲定性爲了底層人的自尊心作祟。

我看着他們那副高高在上的悲憫姿態。

心裏覺得十分可笑。

十五歲那年,我在法餐廳兼職。

爲了賺取微薄的學費,我背熟了世界三百種頂級食材的圖譜。

十七歲時,我閉着眼睛都能聞出不同產區松露的泥土溼度。

他們眼裏的頂級奢侈品。

在我這裏,不過是早就研究透徹的基礎學問。

但我沒有多解釋。

我講究的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不是爲了跟一羣外行人爭口舌之快。

我抽出餐巾,優雅地按了按脣角。

“你們說得對。”

“我確實需要好好準備明晚的認親宴。”

“畢竟,禮儀這種東西,最能看清一個人的底色。”

沈嘉卉聽我這麼說,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種溫婉的無害。

她主動站起身,走到我身邊。

“姐姐能這麼想就太好了。”

“下午我帶姐姐去挑宴會的禮服吧。”

“沈家在京圈也是有頭有臉的,姐姐的初次亮相,我一定會幫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把“漂漂亮亮”四個字咬得很輕。

但我卻聽出了裏面藏着的譏諷。

林婉清欣慰地點點頭。

“嘉卉總是這麼懂事。”

“徽音,你下午就跟着嘉卉去,多學學她的審美。”

我站直身子,脊背挺得像一把尺。

“好啊,那就麻煩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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