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的家鄉有一眼暖泉,能拔除寒毒。
只是泉眼積蓄一年藥力,纔夠一個人浸泡七日。
守泉的是我的師兄,也是我的未婚夫。
年少時,我們五人闖雪山時冰橋斷裂。
我將他和小師妹推上岸,自己落進了冰河。
他曾立誓,等我治好寒毒,就在山下娶我。
第一年,暖泉給了小師妹。
她跌傷了腿,要趕上春日的劍試。
第二年,小師妹傷心遠走,師弟追她回來凍壞了雙腳。
師兄讓我再讓一次。
“他是你親弟弟,你總不能不管。”
我從每月寒症發作,熬到每日都需抱着炭爐。
今年,師兄終於替我備好入泉的衣裳。
可我扶着石壁走到泉邊時,小師妹已經泡在水中。
她看見我,慌忙遮住頸側:
“我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消掉這塊胎記。”
師兄攔住我,說她就要入宮獻舞,不能有半點瑕疵。
“她若被選中,咱們幾個往後都有好日子。”
我看着泉邊那件繡好嫁紋的衣裳,慢慢鬆了手。
“好,我不爭了。”
師兄神色一鬆,俯身替我拾起衣裳,拍去上頭的雪。
“這纔對。明年開春,我一定娶你。”。
我卻已經轉過身,扶着石壁,一步步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我的寒毒已侵心脈,再拖一個冬天,便無藥可醫。
......
“商采薇,你走這麼急做甚麼?”
賀令淵的聲音裹着風雪,從後方追了上來。
他幾步趕到我身側,伸手拉住我單薄的衣袖。
“你方纔答應得好好的,怎麼眼眶還紅了?”
我停下腳步,冷風順着喉嚨直往肺腑裏鑽。
“我沒有哭,只是山風太冷。”
賀令淵打量着我的臉,眉心微蹙。
“你若心裏委屈,大可直說,何必陰陽怪氣?”
“宛柔不是故意搶你名額,她是爲了咱們長留劍派的未來。”
“太后喜好鶴舞,她是唯一的苗子,頸上的胎記若除不乾淨,便是殿前失儀的大罪。”
我轉過頭,看着他腰間繫着的暖玉佩。
那塊玉,是我當年從冰河裏拼死撈出來的。
如今上面的穗子,卻換成了岑宛柔親手編的同心結。
“師兄,你還記得今年是我第幾年等這口泉嗎?”
賀令淵有些不耐煩地拂開肩頭落雪。
“不過是第三年,你年歲尚輕,底子又厚,多挨幾個月算甚麼?”
“你做師姐的,怎麼半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宛柔方纔在水裏嚇得直抖,生怕你責怪她,你倒好,甩臉子給誰看?”
我胸口驟然一緊,劇烈的寒意順着經脈橫衝直撞。
我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手帕上洇開一團暗紫色的淤血。
賀令淵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嫌惡地皺眉。
“你這寒症怎麼越來越嚇人,動不動就吐血。”
“下山去蘇醫官那裏抓兩副驅寒藥便是,別總在這兒做戲。”
我死死攥着帕子,將那點血跡藏進掌心。
“蘇醫官上個月就說過,藥石已經無用了。”
賀令淵冷笑了一聲,根本不信。
“蘇歧明向來喜歡誇大其詞,好向宗門多要診金,你也被他帶得學會唬人了?”
“前年允澤凍傷腳,他也說要截肢,後來泡了暖泉,現在不照樣能走能跳?”
“你這病拖了三年都沒死,偏偏趕在宛柔要用泉的時候命懸一線?”
風雪越來越大,我的四肢已經漸漸失去知覺。
遠處傳來腳步聲,岑宛柔披着厚厚的白狐裘跑了過來。
她的頭髮還溼漉漉的,臉上泛着被暖泉蒸出的紅暈。
“令淵師兄,你們別吵了。”
岑宛柔怯生生地縮在賀令淵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袖。
“都是我不好,我這就把暖泉讓給采薇師姐。”
“就算我入不了宮,就算咱們長留派被削了俸祿,我也不能讓師姐怨恨我。”
賀令淵反手將她護在懷裏,眼底滿是憐惜。
“胡鬧!暖泉藥力一旦開啓,七日內不得換人,你現在出來不僅前功盡棄,還會廢了泉脈!”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冷硬如鐵。
“商采薇,你看宛柔多懂事,你但凡有她半分大度,我們何至於走到今天?”
我看着他們相依相偎的模樣,脣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那便祝小師妹早日得償所願,飛上枝頭。”
岑宛柔眨了眨眼,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師姐,你當真不怪我嗎?”
“可你爲甚麼把令淵師兄給你縫的嫁衣扔在雪地裏呢?”
賀令淵聞言,猛地低頭看向那件被棄置的紅衣,臉色瞬間鐵青。
“商采薇,你這是在糟蹋我的心意!”
“那件衣裳我花了三個月時間,託人用金線一點點繡出來的!”
我平靜地看着他暴怒的眼睛。
“一件死人穿不上的衣裳,留着也是佔地方。”
賀令淵怒極反笑,指着山門的方向。
“好,你有骨氣,那你今天就滾下山去,凍死在外面也別回來求我!”
岑宛柔拉住他的手臂,嬌聲勸阻:
“師兄,雪太大了,山路滑,師姐身子弱......”
賀令淵一把甩開衣袖,拉着岑宛柔轉身往暖泉石室走。
“隨她去!我倒要看看,沒有長留派的炭火,她能硬氣到幾時!”
石門轟然關閉,將最後一絲暖氣徹底隔絕。
我扶着冰冷的石階,喉頭再次湧上一股腥甜。
身後傳來岑宛柔輕柔的笑聲:
“令淵師兄,你替我擦擦頭髮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