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氣溫驟降至零下三十二度時,我們五個人正被困在雪山民宿。

救援隊說,七天後才能到達,但每隔兩天會空投一次物資。

第一次,空投裏只有一件保溫服、兩片暖寶寶和一桶燃料。

我的嘴脣已經凍得發紫,男友卻把保溫服披在閨蜜身上。

“她從小體寒,先讓她穿一晚。”

哥哥將暖寶寶塞進她掌心,竹馬把燃料搬進她的房間。

我問:“那我呢?”

哥哥說:“別急,下一批物資肯定有你的。”

第二次,空投送來加熱毯、壓縮食物和凍傷藥。

閨蜜說自己體寒,男友便把加熱毯鋪到她身下,把食物一口口餵給她。

我凍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竹馬安慰我:“再忍一天,第三批一定讓你先用。”

第三次,空投裏有取暖器、退燒針和氧氣瓶。

閨蜜忽然發起高燒,哥哥毫不猶豫地把所有東西搬進她房間。

我蜷在門口,體溫降到三十四度。

男友只隔着門說:

“等她退燒,我馬上照顧你。”

“再堅持一天,救援就能到了。”

我想答應,卻發不出聲音,我好像,堅持不到等來救援了。

......

“清沅,你別怪大家,桑榆她現在燒到三十九度二,人已經說胡話了。”

賀淮禮隔着那扇緊閉的實木門,聲音低沉而無奈。

門縫裏漏出一縷暖風,夾雜着取暖器特有的金屬炙烤氣味。

我靠着冰冷潮溼的走廊牆壁,牙齒劇烈地打顫,發出咯咯的碎響。

“淮禮......我胸口好疼......咳咳咳......”

我張開嘴,喉嚨裏像塞滿了粗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哥哥阮呈的聲音在屋裏響起來,語氣滿是煩躁與規勸:

“清沅,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行不行?你只是受了風寒,桑榆是有先天性心臟弱症的!”

“她要是燒出個好歹,回城你怎麼跟她父母交代?”

門內傳來竹馬江徹溫水倒進玻璃杯的叮咚聲。

“桑榆,慢點喝,小心燙。”

江徹的聲音永遠那麼細緻溫和,曾經那份溫柔只屬於我。

孟桑榆虛弱地咳嗽了兩聲,聲音帶着化不開的哭腔與愧疚:

“淮禮哥,阮呈哥,你們別把清沅關在門外呀......外面走廊零下二十多度呢......”

“把加熱毯分她半張吧,我......我真的沒事,大不了我多挨一會兒......”

賀淮禮立刻打斷了她,語氣心疼得發緊:

“傻姑娘,你都在發抖,逞甚麼強?”

“她是典型的大葉性肺炎徵兆,咳嗽成那樣,萬一進來交叉感染給你怎麼辦?”

“民宿走廊背風,有厚窗簾擋着,凍不壞人。”

我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後背緊貼着刺骨的門板。

曾經,在孟桑榆沒有闖進我們生活之前,我蹭破一點油皮,賀淮禮都會紅着眼圈替我吹氣。

高三那年暴雪封城,哥哥阮呈脫下唯一的羽絨服裹在我身上,揹着高燒的我硬生生走了五公里山路。

江徹更是把所有零花錢都換成暖手寶,塞滿我的課桌抽屜。

他們曾拍着胸脯向所有人炫耀,阮清沅是他們三個用命護着的小公主。

可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孟桑榆轉學過來,紅着眼眶說自己是個孤兒開始。

是從她每一次蹙眉、每一次示弱,都輕而易舉奪走原本屬於我的目光開始。

“清沅,你聽話,裹緊那牀薄被。”

賀淮禮再次在門後敲了敲門板,語氣軟下來幾分,帶着施捨般的撫慰:

“等桑榆退燒了,我立刻出去給你煮薑茶。”

“我們都在這兒陪着你呢,你懂事一點,別耍小性子好不好?”

我想冷笑,嘴角卻扯出一片乾裂的血口子。

懂事。

因爲我懂事,所以第一次空投的保溫服給了她。

因爲我皮實,所以第二次空投的退燒藥全餵給了她。

極度的嚴寒像無數根淬毒的細針,狠狠扎進我的骨髓與肺葉。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原本刺骨的劇痛漸漸化爲一種奇異的麻木,甚至升起一股虛幻的暖意。

母親臨終前跟我說過,人在極度凍傷瀕死時,會產生反常的燥熱。

那是生命的最後回光。

我緩緩閉上眼睛,眼淚還沒滾出眼眶,就凍成了睫毛上的白霜。

魂魄從殘破的軀殼中抽離出來時,我沒有感到痛苦,只有一片空蕩蕩的輕盈。

我低頭看着自己蜷縮在走廊拐角的身影,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門內,賀淮禮正輕柔地替孟桑榆掖緊被角。

“淮禮,清沅在外面沒聲音了......是不是生氣了?”

孟桑榆嬌弱地問。

賀淮禮嘆了口氣,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額頭:

“她那是自覺理虧,躲在被子裏賭氣呢,不用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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