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宮中每逢冬至,准許一名有功女官保舉一位親眷出宮。
母親掌管尚衣局二十年,年年都有一面紅牌。
當初妹妹被選入掖庭,是我頂了她的名字。
臨走前,母親摟着我,說最多一年,就接我回家。
第一年,她放走了姨母家的表姐。
表姐訂了親,再不出宮,婚事便要黃了。
第二年,她放走了同鄉的小女兒。
那家人給弟弟謀了個好差事,恩情不能不還。
第三年,她替妹妹的乳孃求了紅牌。
妹妹頭胎生產,身邊得有個知根知底的人。
我在浣衣局洗了七年冷水衣裳。
凍壞的十根手指,每到冬天都會裂得見骨。
今年,我被調去疫所漿洗病人的被褥,染上了癆病。
母親終於將紅牌寫上我的名字。
可冬至前夜,妹妹進宮探親,一眼看中了陪我做活的小宮女。
“她繡的虎頭鞋真好,帶回去給孩子做針線吧。”
母親將我的名字刮掉了。
我問她:“娘,那我今年還能出去嗎?”
她把紅牌藏進袖中。
“你懂事,再撐一撐。”
胸口那團燒了七年的炭火,在這一刻,徹底涼透了。
“好,娘說得對,我不回去了。”
母親鬆了口氣,滿臉欣慰。
她不知道,我最多隻能撐過除夕。
這深宮風雪極大,終究成了我的埋骨地。
......
“阿姐,你臉色怎的這般難看?”
葉寶瑟裹着厚厚的白狐皮斗篷,笑盈盈地跨過門檻。
她身後跟着那個叫蘇幼荷的小宮女。
蘇幼荷懷裏抱着一雙新做好的虎頭錦鞋。
鞋面上的金線在晦暗的直房裏閃着光。
“不過是吹了些風,嗓子有點癢。”
我垂下頭,將咳出血的帕子悄悄塞進袖口。
母親孟雲佩正坐在炭盆旁替寶瑟剝着栗子。
聽見我咳嗽,她頭也不抬地遞過來半塊乾硬的栗子肉。
“這冬日裏天乾物燥,咳嗽也是常有的事。”
“你從小身子骨就硬朗,喝兩碗薑湯發發汗便好了。”
葉寶瑟伸手接過了那顆熱乎乎的栗子,直接丟進嘴裏。
“娘,幼荷的文牒可都辦妥當了?”
“明日冬至開宮門,夫君的馬車一早就會在玄武門外候着。”
孟雲佩滿臉都是慈愛的笑紋。
“娘辦事你還不放心麼,尚儀局那邊早就打點好了。”
“紅牌上的舊名字颳得乾乾淨淨,現下端正寫着幼荷呢。”
我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兩隻腳早就凍得沒了知覺。
七年來,我在浣衣局的冷水裏泡爛了皮肉。
今年調入疫所漿洗血污被褥,胸腔裏的肺早已爛穿。
“娘,那我呢?”
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在逼仄的房裏響起。
孟雲佩拍了拍手上的栗子殼,語氣溫和得近乎講理。
“令蓁,你妹妹如今剛生了小公子,府裏上下多少雙眼睛盯着。”
“幼荷的手藝百裏挑一,跟去葉府能替你妹妹掙不少體面。”
“你是當長姐的,自幼最是知書達理,難道要同你外甥爭搶?”
我盯着她袖口裏微微露出一角的硃紅色木牌。
那原本是刻着“葉令蓁”三個字的保舉信物。
“娘,七年前妹妹被選入掖庭,哭着說宮裏會喫人。”
“你說替妹妹頂了名,最多一年便用紅牌接我歸家。”
“第二年你說表姐要定親,第三年你說同鄉有大恩。”
“第四年,你把紅牌給了妹妹的乳孃。”
葉寶瑟聞言,有些不悅地蹙起秀眉。
“阿姐,陳年舊穀子的事,你何必年年翻出來嚼舌根?”
“當年若不是乳孃出宮幫襯,我頭胎能這般順遂地生下哥兒?”
“咱們沈家如今能在京城立足,全靠夫君在兵部的照拂。”
“幼荷去夫家伺候,也是爲了讓夫君高看我一眼,這全是一筆賬。”
蘇幼荷怯生生地往葉寶瑟身後躲了躲,小聲抽泣起來。
“奴婢......奴婢若是不走,留在疫所也早晚是個死。”
“求大姑娘成全奴婢一條賤命吧。”
孟雲佩心疼地拉過蘇幼荷的手,輕輕撫了拍。
“好孩子,莫怕,有本尚宮在,誰也奪不去你的前程。”
她轉過臉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絲責備。
“令蓁,你瞧瞧你,哪有個做長姐的氣度,平白嚇唬小姑娘作甚?”
“尚衣局如今是我主事,等明年冬至,第一面紅牌定然給你留着。”
“娘答應你的事,何時食言過?”
一股猩甜猛地湧上喉頭,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喉管裏火燒火燎的痛,肺裏像被千百根冰錐狠狠扎透。
明年?
我扯了扯毫無血色的嘴角。
“好,既然娘這麼說,那便給幼荷吧。”
葉寶瑟這才轉怒爲怒,從手爐上取下一隻薰香的暖手爐。
“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了。”
“對了阿姐,你身上這件羊皮夾襖看着還算齊整。”
“前些日子我買的那隻獅子狗受了涼,正缺塊舊皮子墊窩呢。”
孟雲佩讚許地點點頭,伸手就要來剝我的外襖。
“令蓁,脫下來給你妹妹帶回去,反正你在屋裏也凍不着。”
我死死攥着衣襟,看着眼前兩位血脈至親。
“這襖子是我在疫所洗出來的,上面沾着癆病死人的血沫。”
“妹妹當真要拿去給狗墊窩麼?”
葉寶瑟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猛地彈開三尺遠。
“你瘋了!弄這等腌臢東西在屋裏,想剋死我不成!”
孟雲佩也嚇白了臉,急忙護住葉寶瑟。
“作孽啊,大喜的日子,你提甚麼死人!”
“還不快滾回你的雜役房去,沒得把病氣過給你妹妹!”
我扶着冰冷的牆壁,一步步挪向門外的大雪中。
身後傳來孟雲佩焦急的關切聲:
“寶瑟嚇着沒有?快喝口熱蔘湯壓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