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空間站解體後,丈夫的維修艇,每次只能接走一個人。

往返地面,需要六個小時。

事故發生時,我被鋼樑貫穿了腹部,生命監測儀不斷報警。

丈夫卻先抱起了我的閨蜜。

“晚晚有幽閉恐懼症,留在這裏會瘋的。”

他替我封好傷口,承諾下一趟就來接我。

六小時後,他回來了。

這次他把閨蜜的妹妹塞進救生艙。

“佳佳是晚晚唯一的親人了,你做爲好朋友,讓一讓。”

我看着氧氣表,鬆開了抓住艙門的手。

第三趟,丈夫終於走向我。

通訊器裏,閨蜜哭着說,她的導盲犬還在生活艙。

“沒有它,我以後怎麼出門?”

丈夫腳步一頓。

我攥着他的袖口,告訴他止血貼已經失效了。

他掰開我的手。

“接一條狗用不了多久,你別在這時候鬧。”

艙門合攏前,他照例把下一班的預約號碼發給了我。

還留下了一包閨蜜愛喫的餅乾。

“她特意賠罪,你也別總怪她。”

“乖,下一班一定接你。”

沒有人回答。

我的血早已在失溫的艙室裏結成了冰。

看着窗外絢麗的太空,我知道,我等不到下一班了。

......

“青梔,堅持住,我很快就回來接你。”

這是沈聿懷關上艙門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包林向晚最喜歡的蔓越莓餅乾,靜靜躺在我腳邊,沾着我滴落的暗紅血跡。

失壓的警報聲還在微弱地響着,像是一聲聲催命的倒計時。

“警告,核心艙氣壓降至臨界值,氧氣存量不足百分之五。”

機械音在死寂的廢墟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靠在斷裂的合金主樑上,貫穿腹部的鋼刺早已被冰霜覆蓋。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帶出的不是溫熱的鮮血,而是鑽心刺骨的冷意。

止血貼早就捲了邊,被血水浸透後凍成硬塊。

“沈聿懷,我沒有鬧......”

我對着虛空輕聲呢喃,脣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聽不見了。

此時此刻,他的維修艇正載着林向晚那隻受了驚嚇的金毛犬,穿過大氣層,平穩地降落在溫暖的地面基底。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窗外浩瀚的銀河在失焦中扭曲成絢麗的色塊。

真好看啊。

當初沈聿懷爲了幫林向晚圓一個看星空的夢,特意動用權限申請了這次深空研學名額。

“青梔,晚晚眼睛不好,又剛經歷了低谷,帶她上去散散心吧。”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語氣溫柔又誠懇。

“你作爲領航工程師,有你在,我最放心。”

原來我存在的意義,從來都只是爲了替他們保駕護航。

“生命體徵消失,生理機能停止運作。”

伴隨着儀器最後一聲尖銳的長鳴,我感覺身子驟然一輕。

沒有痛苦,沒有寒冷,甚至連貫穿腹部的劇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身體依舊掛在鋼樑上,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空洞地望着舷窗外冰冷的深空。

而我的意識,正漂浮在半空之中。

冥冥之中,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拉扯着我,瞬間穿越了冰冷的虛空。

眼前光影變幻,等我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地面基地的停機坪上。

鹹澀的微風拂過面頰,這裏燈火通明,熱浪滾滾。

艙門緩緩開啓。

沈聿懷抱着那隻活蹦亂跳的導盲犬大步走下舷梯,臉上掛着如釋重負的笑意。

“聿懷哥!豆豆沒事吧?”

林向晚裹着厚厚的高級羊絨毯,在人羣的簇擁下急匆匆迎了上去。

她眼角掛着淚珠,整個人嬌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沒事,連一根毛都沒掉,我答應你的事,甚麼時候食言過?”

沈聿懷伸手替她把毯子攏緊,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輕柔與縱容。

“太好了,聿懷哥,要是豆豆出了事,我真的不想活了!”

林向晚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站在一旁的我的親弟弟顧子衡,也跟着鬆了口氣。

“姐夫,還是你厲害,晚晚姐剛纔低血糖犯了,一直哭着要豆豆,可把我們嚇壞了。”

沈聿懷拍着林向晚單薄的後背,溫聲安撫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狗接回來了,你現在該安心去醫務室做全面檢查了吧?”

周圍的朋友們紛紛投來讚許和羨慕的目光。

“聿懷真是體貼,晚晚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就是啊,剛纔晚晚哭得人心都要碎了,幸好沈隊動作快。”

林向晚擦了擦眼淚,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怯生生地抬起頭。

“聿懷哥,青梔呢?青梔怎麼沒跟你一起下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聿懷眉頭微皺,語氣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她還在空間站,跟一隻狗爭風喫醋,鬧脾氣不肯好好說話。”

顧子衡聞言嗤笑了一聲。

“我姐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小就愛爭強好勝,晚晚姐身體弱,她做姐姐的讓一讓怎麼了?”

“等會兒她自己想通了,自然會乖乖上艇。”

我漂浮在半空,看着我最親近的兩個人,一唱一和地宣判着我的任性。

沈聿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密終端,語氣平淡。

“不用管她,核心艙有備用物資,凍不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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