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有選擇性緘默症。
八歲那年,妹妹打碎了母親的鐲子。
父親回家後揚起藤條,厲聲質問是誰做的,妹妹哭着說是我。
他沒聽我解釋藤條就抽在了我身上。
從那以後,每當害怕或委屈,
我的喉嚨就像被手掐住,怎樣也說不出話。
後來我考去了千里之外的大學,四年沒回過家。
畢業後,我遇見了沈硯。
他像一束不講道理的光,
替我擋掉所有喧鬧,一遍遍告訴我不用害怕。
他牽着我的手承諾:
“阿寧,以後我會一直守着你,誰也不能逼你。”
慢慢的,我開始學着爲自己辯解。
直到妹妹哭着找上門。
她說,是我嫉妒她,故意裝啞讓家裏人誤會她;
還說我如今不肯回家,是因爲恨她當初不替我頂罪。
沈硯從一開始的質疑她,到後來開始指責我。
那天,妹妹紅着眼說我把她推下了樓,
沈硯沒聽我解釋,轉身怒斥:
“她哭成這樣,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道歉很難嗎?”
熟悉的窒息感如潮水漫頂,再次封死了我的喉嚨。
我順從的鞠躬道歉。
他教會了我不害怕,可他卻成爲了我的傷口。
我刪除了他的聯繫方式,獨自買了去北方的車票。
......
“對不起。”
我在心裏,用無聲的脣語念出了這三個字。
腰彎得很低。
視線裏只有曲幼清那雙嶄新的白皮鞋。
那是今天早上剛買的。
沈祈安刷的卡。
曲幼清的眼淚砸在鞋面上。
她慌忙蹲下身,溫和地握住我的手。
“姐姐,你快起來。”
“我真的沒有怪你。”
她的手指很柔軟,聲音也是。
“剛剛是我自己沒站穩。”
“你平時就不愛說話,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你這樣彎着腰,祈安哥哥會心疼的。”
看,她多溫和。
字字句句都在爲我開脫,卻又字字句句坐實了我的罪名。
沈祈安站在一旁。
他眼底的冷色漸漸褪去。
隨之換上的是如釋重負的欣慰。
“阿寧,起來吧。”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溫柔。
就像過去四年裏,無數次哄我睡覺時那樣。
他伸出手,想要拉我。
那隻手骨節分明。
曾經替我捂住過無數次的耳朵,擋去過外界所有的惡意。
現在,它懸在半空。
我沒有躲。
只是順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體,木然地看着他。
“幼清懂事,不和你計較。”
沈祈安替我理了理鬢角的碎髮。
“你只要肯低頭,咱們以後就還是好好的。”
好好的。
這三個字,像一根生鏽的針,緩慢地扎進我的耳膜。
他以爲這只是一次尋常的低頭。
以爲我還是那個離不開他的阿寧。
曲幼清靠在牆邊,輕聲開口。
“祈安哥哥,姐姐今天肯定受驚了,你好好陪陪她。”
“我自己打車回酒店就好。”
她總是這樣。
永遠懂得在最合適的時機退讓。
沈祈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的腳還腫着,怎麼能自己打車?”
他轉頭看向我,聲音放緩。
“阿寧,我先送幼清回去,她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我晚點帶你愛喫的城南栗子糕回來。”
“你在家乖乖等我。”
乖乖等他。
過去,只要他這麼說,我就會在沙發上坐一整晚。
但我今天沒有點頭。
我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你信我推她嗎?”
我舉起屏幕,遞到他面前。
我在心裏立過規矩。
信任這種東西,我只討兩次。
第三次討不到,我就徹底毀掉。
這是第一次。
沈祈安看了一眼屏幕。
臉上的溫柔僵了僵。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伸手按住我的手機。
“阿寧,別鬧脾氣了。”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道了歉,幼清也原諒你了。”
“我們不要再糾結對錯了,好嗎?”
他在和稀泥。
他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我收回手,按滅了屏幕。
我知道了。
這就是他給我的第一次答案。
沈祈安扶着曲幼清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
“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喫晚飯。”
門被關上了。
客廳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熟悉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漫過頭頂。
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走到洗手間,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眶通紅。
我張開嘴,試圖發出聲音。
聲帶像是生了鏽的齒輪。
無論怎麼用力,只能發出微弱的氣流聲。
八歲那年,父親也是這樣沒有聽我解釋,直接抽下了藤條。
他說,我妹妹那麼乖,怎麼可能撒謊。
今天,沈祈安也沒有聽我解釋。
他說,幼清小,別和她計較。
他們用同樣的邏輯,教會了我閉嘴。
沈祈安曾說,我是他從黑暗里拉出來的。
可他不知道。
把他帶給我的光收走時,比一開始就處於黑暗更讓人絕望。
我回到臥室。
拉開衣櫃的門。
裏面有一半是沈祈安給我買的衣服。
他喜歡看我穿素淨的顏色。
說那樣像一朵安靜的茉莉花。
我從櫃底翻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打開,攤平在地板上。
我只拿了幾件自己大學時穿過的舊衣服。
那些沾着他氣息的東西,我一件也沒有碰。
桌上放着一副白色的防噪耳機。
那是剛畢業時,我被人羣嚇得發抖,他跑了三條街買來的。
他說,以後再有人吵你,你就戴上它,我來替你罵他們。
我拿起耳機。
然後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不會再有喧鬧了。
因爲我連他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