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邊關議和後,北戎每年只肯放回一箇中原俘虜。
名單由鎮北侯親筆圈定。
我與謝停舟、裴照、宋聞溪一同長大。
當年北戎索要人質,聞溪嚇得吞金。
是我換上她的衣裳,走出了城門。
謝停舟追着囚車跑了三里路,將定親玉佩塞進我手中。
“明年開春,我一定接你回來。”
第一年,他換回了聞溪的父親。
“宋伯父年紀大,受不得苦。”
第二年,裴照求他救回聞溪的兄長。
“她母親已經哭瞎了一隻眼,總要留個指望。”
第三年,名額給了宋家的老管家。
聞溪說,那人背過她,待她如親生女兒。
我在北戎礦場熬了四年,左眼被碎石刺瞎,右腿也斷過一次。
直到今年,礦場塌陷,我被壓傷了肺。
同行的醫者說,我最多隻能撐到入冬。
謝停舟終於送來口信,說換俘文書已寫好我的名字。
可交接那日,被帶走的卻是聞溪養大的馬奴。
她要出嫁了,想讓那人替她牽喜轎前的白馬。
謝停舟隔着界碑對我說:
“聞溪嫁給裴照,往後咱們四個便都能團聚了。”
“你再等一年,我就娶你。”
我沒有再問他,知不知道我活不到明年。
只將那塊捂了四年的玉佩,扔過了界碑。
“馬奴帶回去了。”
“往後,也不必再來換我。”
......
“賀聽晚,你不要在界碑前鬧這種小家子脾氣!”
謝停舟俯身撿起那枚摔裂的玉佩。
他的眉宇間擰出顯而易見的焦躁。
“一個馬奴而已,能佔你多少地方?”
“聞溪從小體弱心善,連踩死只螞蟻都要哭半宿。”
“那馬奴自小護着她長大,沒有他牽馬,她心神不寧怎麼上花轎?”
裴照也跨上前半步,身上的紅袍襯得臉色分外急迫。
“聽晚,停舟也是爲了大局着想。”
“今年宋伯父升遷,宋兄也要考取武舉功名。”
“聞溪嫁進我們裴家,是兩府聯姻的大喜事。”
“若因爲你一個人誤了吉時,整個邊關都要看宋家的笑話。”
我倚在北戎冰冷的柵欄旁,喉管裏泛起濃重的血沫。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燒紅的鐵片在臟腑裏剮蹭。
宋聞溪坐在界碑對面的暖轎裏,掀開了織金的棉簾。
她披着白狐裘,懷裏抱着燒得通紅的鏤空手爐。
“聽晚姐姐,你當真別怪停舟哥哥和裴郎。”
“我知道礦山裏苦,可你身體一向比我結實多了。”
“當年咱們在學堂騎射,你連摔三回都能咬牙爬起來。”
“哪像我,吹一會兒北風就要咳血三日。”
“你再替我熬這一年,等我和裴郎完婚,必定求父親修書給你請封。”
我看着她那張白皙嬌嫩的臉,連眼淚都不屑流一滴。
“換俘文書上,原本蓋的是朝廷兵部的璽印。”
“謝停舟,你私自塗改官冊,換走一個奴籍馬奴。”
“你當真以爲邊關的將士,都是瞎子麼?”
謝停舟的臉色驟然一白,眼神裏閃過慌亂,隨即化作惱羞成怒。
“那是聞溪昨夜哭着求我的!”
“她跪在雪地裏求我成全,我怎能見死不救?”
“更何況我是鎮北侯世子,換誰回去本就是侯府一句話的事!”
“你向來懂事識大體,如今怎麼變得這般刻薄善妒?”
站在柵欄外的北戎萬戶赫連澈冷笑了一聲。
他拔出腰間的彎刀,挑起地上的繮繩。
“時辰到了,中原的侯爺們。”
“既然你們選了牽馬的奴才,這病秧子我們就帶回礦場了。”
“今年的名額已抵,明年開春前,休得再靠近界碑半步。”
謝停舟見我轉過身,竟有些急了,抬手想要攀爬木柵欄。
“聽晚!你把方纔的話收回去!”
“玉佩碎了可以再補,你不要賭氣!”
“我特意給你帶了京城的蜜餞和狐皮襖子,你先拿去禦寒!”
包裹被重重扔過木柵欄,砸進爛泥裏,濺起一片污黑的冰渣。
宋聞溪在暖轎裏輕輕咳了一聲,聲音柔弱得像要碎掉。
“停舟哥哥,那狐皮是我前日挑剩下的,姐姐該不會嫌棄吧?”
裴照立刻轉頭護着她,語氣裏滿是對我的責備。
“她有得穿就不錯了,在北戎受刑的人,還講究甚麼成色?”
“聽晚,收下衣服,給聞溪道聲喜,別不知好歹。”
我抬腳踩在那個泥濘的包裹上,用盡全力將它踢回了界線之外。
皮襖從包袱裏滾落出來,沾滿了臭氣熏天的泥漿。
謝停舟雙眼通紅,指着我大喝:
“賀聽晚!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是不是?”
我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出一團暗紅色的血塊,死死盯着他們。
“謝停舟,我不欠你們的了。”
“明年今日,帶着你們的喜糖,去替我收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