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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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進街角的一家自助洗衣房。

捲簾門已經拉下一半。

烘乾機早就停了,只剩下一點餘溫。

我縮在最裏面的塑料凳上,渾身溼透,牙齒冷得直打顫。

頭越來越疼。

像有人往腦子裏灌了一整瓶汽水。

氣泡一顆接一顆炸開。

和江嶼有關的畫面,也一幀一幀地往下掉。

他站在公交站臺替我撐傘。

他把便利貼塞進我每件外套的口袋裏。

他說:

“想到甚麼就寫下來。”

“寫下來,就不怕忘了。”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

便利貼本還在。

黃色的紙被雨水泡軟了,最上面那張只剩下一半。

口袋裏還有一支眉筆。

平時總忘記用。

沒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場。

趁着自己還清醒,我得給明天的我留幾句話。

我把便利貼按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

別回江家。

手抖得厲害。

眉筆芯啪的一聲斷掉一截。

我換了一張,繼續寫:

去火車站,買最早一班車。

寫完以後,我盯着那兩張紙看了很久。

好像還缺點甚麼。

我應該把那個人的名字寫下來。

提醒自己躲他遠一點。

也提醒自己,他究竟對我做過甚麼。

可眉筆落下去,只劃出一道黑痕。

我忽然不想寫了。

一個明知道我差點死在雨裏,還讓我出去淋雨的人。

一個覺得我只配用別人扔掉的破傘的人。

他替我寫了三年便利貼,讓我不要忘記他。

現在,他連出現在我便利貼上的資格都沒有。

我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剩下兩張,貼在了手機殼背面。

這樣應該不會丟了。

剛貼好,頭疼猛地衝到了頂。

眼前一黑。

我往後一仰,後腦勺重重磕在烘乾機門上。

耳邊嗡的一聲。

那些聲音、溫度和味道,一瞬間全被塞進了碎紙機。

咔嚓一聲。

碎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過了多久,捲簾門外響起環衛車的音樂。

有人一邊罵昨晚的暴雨,一邊拿掃帚往外掃水。

天亮了。

我睜開眼,盯着頭頂一閃一閃的燈管看了很久。

這是哪兒?

我扶着烘乾機坐起來。

衣服半乾不溼地貼在身上,又潮又冷。

後腦勺鼓了一個包。

一碰就疼。

昨晚發生的事情,我還記得。

暴雨。

客人。

碎掉的相框。

流血的手指。

還有一把斷了傘骨的粉色雨傘。

也記得有人對我說:

“溫禾,你到底能幹好甚麼?”

可說這句話的人長甚麼樣,叫甚麼,跟我是甚麼關係。

全是空白。

像一張被撕掉的便利貼。

只剩下一道淺淺的膠印。

我拿出手機。

屏幕裂了,已經自動關機。

翻到背面,兩張黃色便利貼還牢牢貼在那裏。

字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手抖得厲害時寫的。

【別回江家。】

【去火車站,買最早一班車。】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幾行字。

心裏很平靜。

一點難過都沒有。

既然是昨晚的我留給今天的我,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畢竟這個世界上,最不會騙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叫溫禾。

二十二歲。

記性很差。

我沒有家了。

但我可以買一張票,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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