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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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賀藏川,他正在給一匹將死的馬辦葬禮。
馬還沒死,只是腿傷了,站不起來,賽馬圈裏,不能跑和死了沒太大區別,前者甚至更貴。
有人說,它畢竟替賀家贏過兩場二級賽,埋的時候可以請媒體來,順便給新馬場做宣傳。
資本家的眼淚很講究使用效率,馬都快死了,還得貢獻最後一波流量。
我蹲在它面前,看了十分鐘,黑色公馬,五歲,左前腿舊傷,右後蹄發炎。
註冊名“夜神”,巔峯時期估值三千萬,如今屠宰場給八千,不含運輸費。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夜神忽然睜開眼,咬住了我的衣袖。
負責馬房的主管嚇得臉都白了,“快鬆手!它脾氣很差,之前咬傷過兩個馴馬師!”
我沒動,夜神也沒繼續用力,它只是咬着那塊布,呼吸很重,像一個破產以後仍然要保持體面的老闆,沒錢,嘴還硬,我喜歡。
“多少錢?”我問。
主管愣住,“甚麼?”
“這匹馬。”
“鹿小姐,夜神已經不能比賽了。”
“我知道。”
“它的傷很嚴重,後續治療費可能是個無底洞。”
“我也知道。”
主管看我的眼神,逐漸從同情變成了看傻子。
“那您還買?”
“便宜。”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八千也買不起的人,有資格評價便宜?”
我回頭。
賀藏川站在馬廄門口。
黑色騎裝,長靴,肩寬腿長,手裏的馬鞭輕輕敲着掌心。
一張很值錢的臉。
不是能直接刷卡的那種值錢。
是能讓很多女人心甘情願替他刷卡的那種值錢。
我在資料裏見過他。
賀家獨子,瀾庭馬業繼承人。
二十歲拿過全國場地障礙冠軍,後來摔斷肩骨退役。
如今管理賀家十七家馬術俱樂部和兩座繁育基地。
夜神就是他親手挑中的馬。
也是他職業生涯最後一匹賽馬。
我站起來,拍掉手上的草屑。
“我確實買不起。”
“那你問甚麼?”
“先了解價格。”
“瞭解完呢?”
“想辦法讓你送給我。”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
賀藏川盯着我。
“你是誰?”
“新來的實習馬工。”
“名字。”
“鹿飲溪。”
“哪個飲?”
“喝水的飲。”
他上下打量我。
洗舊的襯衫,沾泥的帆布鞋,還有一條網上九十九包郵的牛仔褲。
爲了進瀾庭馬場,我這身造型準備了兩週。
襯衫拿砂紙磨過。
鞋在泥裏踩了三次。
只有牛仔褲是真的九十九。
演窮不用件件都假。
適量加入真貨,有助於提升可信度。
賀藏川問:
“你懂馬?”
“一點。”
“學過?”
“家裏以前養騾子。”
主管沒忍住,笑了一聲。
我也笑。
“都四條腿,基礎結構差不多。”
賀藏川的臉色冷了。
他大概覺得我在侮辱夜神。
這很好。
人在憤怒時,比平時更容易暴露真實態度。
他沒有放棄這匹馬。
至少感情上沒有。
“它不賣。”
他說。
“不是準備安樂死?”
“誰告訴你的?”
“他們。”
我抬手指了一圈。
剛纔說話的人集體低頭。
職場就是這樣。
壞主意可以一起提。
出了事必須由空氣承擔責任。
賀藏川走到夜神旁邊。
它沒有咬他,卻把臉偏向另一邊。
很明顯。
一匹馬也會跟前老闆鬧離職情緒。
“再給它十五天。”
賀藏川說。
“十五天後,如果站不起來,我親自送它走。”
我問:
“這十五天歸我管?”
他看了我一眼。
“你?”
“反正別人都放棄了。”
“你準備怎麼治?”
“不知道。”
“那你憑甚麼?”
“憑我不要工資。”
馬場主管立刻抬頭。
賀藏川卻笑了。
“你很缺錢?”
“缺。”
“不要工資?”
“因爲我想要別的。”
“甚麼?”
我看向夜神。
“它站起來以後,賣給我。”
“你買得起?”
“可以分期。”
“分多久?”
“一百年。”
賀藏川的笑意淡了。
他像終於確定,我不是正常人。
“可以。”
我一怔。
“真的?”
“十五天。”
“它站起來,我把它送你。”
主管急了。
“賀總,夜神雖然不能比賽,但血統還在——”
“站不起來的種馬,血統只是簡歷。”
賀藏川打斷他。
他將手裏的馬鞭遞給我。
“如果站不起來,你跟着它一起滾。”
我接過馬鞭。
“成交。”
那時他不知道。
我來瀾庭,不是爲了八千塊的廢馬。
三個月前,我花光全部積蓄,從海外一家破產牧場手裏,買下了夜神母系十三匹適配繁育母馬的優先配種權。
夜神不能站起來,那些合約就是廢紙。
夜神一旦恢復,那些廢紙會變成八位數。
我不是來救它。
我是來救我的錢。
至於賀藏川——
我當時給他的定位很簡單。
高價值決策人。
資產入口。
必要時,可發展私人關係。
說人話就是:
馬我要。
男人如果不妨礙交易,也可以順便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