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被送去北梁和親時,父皇只叮囑我三個字:
“少說話。”
因爲我一開口,就容易把事情弄砸。
五歲宮宴時,我曾問皇叔爲何與父皇長得不像;十二歲茶會,我把敵國密信當情書念遍後宮;十六歲秋獵,我又因認錯輿圖,誤帶三百騎兵抄了叛軍後路。
皇姐怕我活不過和親第一年,特意替我選了北梁皇帝蕭承燁。
“他疑心重,身邊都是聰明人。偶爾見你這種沒心眼的,興許覺得新鮮。”
婚後,蕭承燁果然縱着我。
我拿玉璽砸核桃,他先檢查我的手;我聽不懂朝臣奏對,他便在摺子上畫雞鴨,教我辨認黨派。
直到一位能預知災禍的聖女入宮。
她算得準天象農時,也說中了蕭承燁無人知曉的舊疾。蕭承燁準她出入御書房,與她徹夜長談。
不久,聖女當朝斷言:“皇后命帶凶煞,久居中宮,陛下必折壽二十年。”
當夜,我的鳳印被收,人也被遷入漏風無炭的冷殿。
蕭承燁沒有露面,只讓內侍傳話:“待聖女尋到破解之法,朕再接你回來。”
後來宮宴上,聖女穿着爲我裁製的赤金鳳袍,站在蕭承燁身側接受百官朝拜。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和親公主如何哭鬧。
我確實連夜收拾了包袱。
貼身宮女問我是不是傷透了心。
我擦着眼淚搖頭:
"皇姐教過我,皇帝一旦變心,就啓動第三套方案。"
"可我把第三套忘了。"
"你快替我問問她,是毒死皇帝,還是直接換一個?"
......
冷殿的瓦漏得很有規矩。
左邊漏雨,右邊漏風,中間那張牀正好留給我挨凍。
我裹着兩牀薄被,等到後半夜,青黛終於從狗洞裏鑽了回來。
她頭上頂着枯葉,手裏攥着皇姐的密信。
“殿下,長公主回話了。”
我立刻坐直。
“第三套是甚麼?”
青黛展開紙條,一字一句念道:
“扶賢王。”
我等了半晌。
“沒了?”
“沒了。”
我有些發愁。
北梁皇室裏,號稱賢德的王爺有三個。
一個七十歲,一個瘸了腿,還有一個被蕭承燁關在攝政王府,三年沒上過朝。
“皇姐讓我扶哪個?”
青黛沉默片刻。
“要不,奴婢把畫像都弄來,您挑個順眼的?”
我覺得有道理。
畢竟選皇帝和選駙馬應該差不多。
臉若長得太兇,我以後說錯話,容易捱罵。
第二日,青黛借送洗衣物溜出冷殿。
傍晚回來時,她懷裏果然塞着三卷畫。
只是展開後,一張是老王爺,一張是黑熊圖,最後一張卻畫着山川河道。
青黛臉都白了。
“奴婢拿錯了。”
我蹲到地上看。
圖上用硃砂圈出臨川堤壩,旁邊寫着七日後決堤,淹沒三縣。
落款是聖女白清漪。
“她連哪天發大水都知道。”
青黛小聲說:
“難怪陛下信她。”
我點點頭,伸手摸了摸硃砂圈。
指腹沒有沾色。
小時候我把父皇新畫的邊防圖泡進魚缸,太傅罰我辨了整整一個月墨跡。
新硃砂鮮亮,舊硃砂發暗。
這圖至少畫了半個月。
可臨川水患,是昨日才報進京的。
“她不是算出來的。”
我仰頭看青黛。
“她早就知道。”
殿門忽然被推開。
送飯太監端着冷粥進來,目光往地上一掃。
我慌忙把圖揉成一團,塞進袖子。
他冷笑道:
“皇后娘娘還有心思作畫?”
“聖女說了,您命中帶煞,最好安分些。”
我低頭喝粥,沒敢回嘴。
等腳步聲走遠,青黛才鬆了口氣。
“殿下,我們把圖送給陛下?”
我想到蕭承燁那句“待聖女尋到破解之法”,心裏像被冷風吹了一下。
他若肯信我,就不會先收鳳印,再問緣由。
“先不送。”
冷殿屋頂又落下一滴雨。
正好砸在圖上。
我索性把它折成紙船,丟進接雨的銅盆裏。
紙船慢慢吸飽水,背面浮出一個模糊的黑印。
我伸手撈起來,對着燭火看了半天。
那不是司天臺的印,是北梁軍庫封緘。
青黛倒吸一口涼氣。
我盯着那枚印,忽然不急着選新皇帝了。
換人之前,總得先弄明白。
有人預言洪水,爲甚麼會用上軍庫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