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穿越到古代後,丈夫曾與我約定,我們一家三口,要一起回家。

那時,他是失勢的皇子,我是隨他受盡冷眼的髮妻,三歲的兒子是唯一的嫡子。冷宮的冬夜,兒子縮在我懷裏哭着找外婆。

蕭承晏便將我們一起抱住,低聲哄:“別怕,有我在,我們一家人不會分開。”

爲了這句話,我陪他熬過最難的兩年,一步步將他扶上皇位。

封后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許諾,此生只我一人。可登基第二年,他卻告訴我,系統給他頒佈了新的任務——

只有刷滿謝明珠的好感度,我們一家三口才能重返現代。

蕭承晏紅着眼眶抱住我:

“阿蘅,委屈你了,等回了現代,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爲了刷好感度,他把謝明珠接進宮,一路寵到了貴妃位。

甚至在謝明珠病重時,他和兒子跪在我面前,求我爲她試藥。

我一次次嚥下難過。

以爲只要再忍一忍,就能和他們回家。

直到蕭承晏在我的生辰宴上,宣告廢后。

理由是我善妒成性,將貴妃推下御池,德不配位。

我十歲的兒子跪在殿前,親口作證。

“是母后推的,兒臣親眼所見。”

我瞬間瞭然。

這一次的任務,是要我交出鳳印,扶謝明珠登上後位。

兒子拉住我的衣角。

“媽媽,你先認錯,等爸爸做完任務,我們就能回家找外婆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

可昨夜,我親耳聽見他向蕭承晏討賞。

“爸爸,我都替你騙了媽媽這麼多次,等明珠姨姨當了皇后,你就把那隻白虎給我,好不好?”

原來從始至終,沒有任務。

只有貪戀皇位權勢的丈夫,和不想再回去受規則管束的兒子。

此刻,真正的系統在我腦海中響起——

【您的同行人已經第九次駁回返程申請,共同返程申請可變更爲個人返程。】

【是否確認?】

我看着跪在謝明珠身前,替她擦去眼淚的兒子。

選擇了確認。

既然他們甘願困在這萬丈宮牆,醉心這虛妄榮華。

那我就獨自回去,奔赴屬於我的故土人間。

……

系統提示音再度響起:

【個人返程申請已確認,通道將在七日後開啓。】

我抬起頭。

殿中禮樂已停。

蕭承晏坐在御階之上。

謝明珠披着他的外袍,溼發貼着臉頰,偎在他身邊。

我的兒子蕭念安,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正目光懇切地看着我。

滿殿的人,都在等我認罪,交出鳳印。

心口像被鈍刀反覆碾割,一陣陣的疼。

我的目光掃過御案,廢后詔書墨跡早已乾透。

殿側宮人捧着簇新的皇后禮服,針腳齊備,配飾齊全。

好一個“臨時觸發”的任務。

連冊封的禮制都備得週週全全。

唯獨我苦苦哀求四年的回家,永遠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再等等”。

我沒有開口戳破這個謊言。

對錯於我而言,已經毫無意義了。

反正七日後,我便要走了。

垂眸時,我一眼看見了謝明珠腰間晃盪的平安荷包。

那是三天前,蕭念安向我討要的。

他抱着枕頭溜進我的寢殿,眼眶紅紅的靠在我膝頭。

“媽媽,我想家,想外婆,還想以前你夜裏抱着我睡覺。”

他伸手摸上這隻荷包。

“把它給我好不好?帶着它,就像媽媽一直在我身邊。”

我心疼他小小年紀困在這異世,熬了半夜,把磨壞的繡邊一針針補好。

又把藏在妝匣深處的舊照片放回夾層。

照片上,外婆抱着兩歲的他,笑得眯起了眼。

現在,它掛在謝明珠身上。

我伸手去拿。

蕭念安卻搶先一步張開手臂,擋在謝明珠身前:

“是我送給明珠姨姨的!”

我攥緊了手。

原來我珍重了十年的母子情,在他那裏,是可以隨手轉贈的東西。

我卻沒有再退讓,而是直接解下那隻荷包攥在手裏。

聲音平得連自己都陌生:

“這是我的東西,你沒有資格替我送人。”

蕭念安愣在原地。

長到十歲,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順着他的心意。

沉寂已久的殿上霎時響起一片議論。

“貴妃剛從水裏救起,皇后不問安危,竟先計較一個荷包,實在是涼薄至極!”

“皇子怎會憑空誣陷生母,必定是親眼目睹實情!”

“連親兒子都出面作證,可見她平日如何苛待旁人!稚子尚知是非,皇后卻不知悔改!”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蕭念安。

他顯然已經明白,事情根本不是父親口中一場簡單演戲。

他避開我的目光,一步一步,縮到蕭承晏身後。

蕭承晏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像哄,又像警告:

“阿蘅,認下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你再忍忍,等明珠好起來,任務一完成,我們就回家,好不好?”第二章

我看着這張我愛了多年的臉。

想起四年前,王府遭構陷那夜。

重兵圍府,僕從四散奔逃。

蕭承晏把年幼的念安死死護在懷裏,另一隻手攥着我,掌心全是冷汗:

“阿蘅,別怕,有甚麼事都有我來扛。”

“我絕不讓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無論甚麼罪名,我都不會叫你來承擔。”

何其諷刺。

當年他拼盡全力護我不受半分污名。

如今,卻要我主動攬下莫須有的罪責。

見我不語,蕭承晏直起身,拋出他自以爲寬厚的安排。

“皇后德行有虧,即刻交出鳳印。”

“七日後,朕將謝氏冊爲中宮皇后。”

“顧氏移居長樂偏宮,不再打理六宮,喫穿份例照舊。”

他看着我,語氣甚至帶上一絲施捨般的寬慰:

“你不是一直嫌宮規繁瑣?往後住在偏殿,正好落得清靜。”

蕭念安鬆了一大口氣,跑過來拽住我的衣袖來回搖晃:

“母后,你就答應吧!我會常常過來看你的!”

我掃過他寫滿如釋重負的小臉,又抬眼望向御階之上的蕭承晏。

他神色坦然,一副已經給了我莫大優待的模樣。

這一刻,我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不懂我會難過。

他們只是篤定——我再難過,也不會走。

我把荷包收進袖中。

抬手,摘下鳳冠,端端正正放在鳳印旁。

蕭承晏神色一鬆,以爲我終於妥協。

蕭念安也笑着撲過來,想像往常那樣抱我。

我側身躲開。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婚書。

那時一家三口初來異世那年,蕭承晏在油燈下一筆一劃重新寫的。

泛黃的紙頁上,字跡依舊清晰:

“無論身在何處,絕不相棄。”

我當着他的面,雙手捏住紙頁,將婚書一寸一寸撕開。

碎紙簌簌落了滿地。

“蕭承晏,我不等了。”

“你們父子,我也不要了。”

婚書落地的那一瞬,蕭念安撲過去,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

他撿得太急,指腹被碎紙邊緣劃開一道小口。血珠滲出來,滴在“絕不相棄”四個字上。

“母后,”他仰起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下意識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指腹沾到溫熱的血,心口猛地一縮。

可看清只是道淺口子後,我把他的手,遞到了乳母面前。

“帶念安下去包紮。”

沒有像從前那樣,把他摟進懷裏,揉着他的發頂哄。

他怔怔望着我,哭聲哽在喉嚨裏。

蕭承晏也慌了。

他靠近我,聲音發啞。

“阿蘅,你若是生氣,大可朝我發作,爲甚麼要撕碎婚書,又說那些絕情的氣話?”

“廢后只是走過場,任務一完,我們就回家,你說過你不在乎這些虛名的,不是嗎?”

我看着他。

原來到現在,他還以爲我鬧脾氣,僅僅是放不下皇后這個名頭。

我終於開口。

“我只問一句,念安當真親眼看見我推謝明珠落入御池?”

大殿霎時死寂。

父子倆,誰都沒接話。

蕭承晏避開我的眼睛。

蕭念安縮着肩膀,把破了的手指含進嘴裏。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我不願再多耗費口舌,轉身徑直離開。

長樂偏宮比我想的還冷清。

宮燈半舊,窗紙發黃,檐角結着蛛網。

夜裏,殿門被敲響。

蕭承晏提着食盒進來。

蕭念安跟在身後,臉上沾着一撮白麪粉,鼻尖上也有。

食盒打開。

一碗長壽麪,臥着兩個荷包蛋,熱氣騰騰。

“今日是你的生辰。”第三章

蕭承晏把筷子遞到我面前,“我帶着念安在小廚房做的,嚐嚐。”

我看着那碗麪,忽然就晃了神。

初來古代那年,我們比這窮得多。

失勢皇子,無人接濟。

大冬天三個人分一碗素面,鹽都放得吝嗇。

鍋裏剩最後一個雞蛋,念安用筷子撥來撥去,最後撥進我碗裏。

三歲的孩子仰着臉,認真地說:

“媽媽喫。”

許是麪湯太燙,熱氣竟燻得我眼眶發酸。

如今雞蛋變成兩個,面是貢粉,碗是金器。

他們也還記得我的生辰。

只是也選在這一天,當着滿朝文武,把我釘上“善妒”的柱子,廢我後位,逼我認罪。

原來記得和在乎,是兩回事。

我伸手,接過了筷子。

蕭承晏眼裏剛浮起一點笑意,殿外急促的腳步聲碾碎了它。

“陛下!貴妃娘娘魘着了,怎麼都喊不醒!”

蕭承晏的臉色變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殿外,喉結滾了滾。

“阿蘅,任務要緊,我先過去看看。”

“等她安穩了,我立刻回來。”

“念安也跟我走,早點幫明珠姨姨好起來,咱們才能早點回家找外婆。”

孩子看看我,又看看門外。

然後,鬆開了我的衣角。

顛顛地跟着離開。

長壽麪還冒着熱氣。

殿裏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次日,我開始收拾東西。

摸到荷包時,指尖探進夾層,心裏猛地一沉。

那張外婆抱着念安的舊照片,不見了。

我翻遍偏宮。

一路尋到內務府。

剛走到丹青房門外,就聽見屋內傳來小太監討好的說話聲。

“太子殿下放心,咱家保證把貴妃娘娘畫得栩栩如生。”

我推門進去。

畫案上鋪着剛完工的全家福。

蕭承晏端坐中間,謝明珠偎在他身側,念安站在兩人身前笑得燦爛。

而原本該是外婆的位置,被謝明珠佔得滿滿當當。

我自己,反倒被擠到了最邊上,像個多餘的外人。

蕭念安見我盯着畫,還帶着幾分邀功道:

“母后,明珠姨姨說,一家人不能落下誰。”

“我想着外婆又不在這裏,空着也是空着,就換上她啦。”

空着也是空着。

六個字,輕飄飄的。

我想起穿越前的日子——

我經常要上夜班,母親怕我顧不上孩子,每天坐最早一班公交趕來幫我帶。

冬天天沒亮,她站在樓道口呵着白氣等我開門。

抱起念安就捨不得撒手,連拍張照都要把外孫摟得緊緊的,笑出滿臉褶子。

她養大我,又替我帶了三年娃。

如今在她外孫嘴裏,只得到一句“空着也是空着”。

我沒生氣,只是朝他伸手,聲音很輕:

“把原照片給我。”

他趕緊從懷裏摸出照片遞過來。

我攥着那張泛舊的相紙,轉身就走。

剛出門就撞見蕭承晏。

他大概是聽說我過來了,遞來一幅畫,安撫道:

“多大點事,我已經讓畫師畫了個把外婆補上的版本。”

“你別跟孩子置氣。”

我望着那幅畫。

補上母親,四個人變五個人。

人人都有妥帖的位置,謝明珠緊挨念安,蕭承晏居中。

而我,被擠在邊角,只佔窄窄一線。

我終於明白。

他們不是沒有給我留位置。

只是這位置在哪、怎麼擺,從來都由不得我選。

“不必了。”

我沒要那幅畫,轉身走出丹青房。

沒關係。

再等六天,我就回家了。

畫裏畫外,也都如他們願了。第四章

第二日一早,蕭承晏來敲我的門。

“阿蘅,今日出宮走走,給你補過生辰。”

他身後站着念安,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母后你看!”孩子獻寶似的轉了個圈,“合身吧?”

其實袖口短了,腕骨露出一小截。

那是我一針一線縫的,他五歲時穿的衣服。

他穿小了兩號的舊衣,來赴一場“補過”的生辰。

我本想拒絕。

轉念一想,幾日後我就走了。

就當最後看一眼。

我抬腳上了馬車。

馬車停在城邊老餛飩攤前。

攤主看見我們,愣了愣,笑出滿臉褶子:

“是你們一家啊!”

“好些年沒來了,當年公子可疼娘子了,一碗餛飩推來推去捨不得喫,小公子搶着給他娘吹涼……”

他拿勺敲敲鍋沿,“一晃都快十年嘍!”

餛飩端上來。

蕭承晏拿起我的碗,細心挑乾淨裏面的蔥花。

念安也踮着腳,用小勺子把我碗裏的香菜一一挑出去。

我竟有一瞬的恍惚。

彷彿只要一直這麼坐着,我們好像還能回到從前。

回程的馬車裏,念安靠在我懷裏睡着了,手裏還死死攥着一隻糖人。

是方纔在街口買的。

我把糖人輕輕扯出來,放在一旁,替他掖好衣角。

蕭承晏坐在對面,沉默了一路。

快到宮門時,他忽然低聲開口。

“阿蘅,冊後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要你幫忙。”

我望着車簾上的流蘇,沒有回頭。

“宗室議定,爲免新後與太子名分相沖,冊禮那日,念安要當衆改口。”

“稱謝氏,‘母后’。”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

“而你,受一聲‘顧娘娘’,便好。”

馬車停在宮門口,蕭承晏跟着我一路走到長樂偏宮,還在解釋。

“阿蘅,改口不過是個名分。”

他把聲音放得很軟,像在哄一個孩子:

“念安永遠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這個誰也改不了。”

“改口,只是做給宗室和謝氏看的過場。”

“等任務完成,回了現代,誰還知道她是誰?”

我沒吵也沒鬧,抬眼落在他左手腕上。

“你把這根紅繩還給我,改口的事,我就答應。”

蕭承晏愣住,像是沒料到我只提這麼個要求。

他挑了挑眉:

“就這個?”

我點頭。

“就這個。”

他沒再多想,指尖勾住繩結,往下一扯。

繩結勒過掌骨,露出他腕間那道常年戴着紅繩留下的,淺淺的紅印。

他隨手遞過來,語氣鬆快得像在打發一件小事:

“多大點事兒,回頭我讓內務府給你打一匣子金鐲子,管夠。”

我沉默着接過來。

繩身被他戴了十年,磨得發毛起球。

指尖蹭過那個鬆散的結釦,是我打的。

聽說本命年要戴紅。

爲了圖個吉利,我熬了三個通宵,編了三根紅繩。

最大的一根給他,一根給我,最小的編成活釦,套在四歲念安細瘦的腕子上。

剛穿來那年,他落難,被人追砍。

亂刀之下,手腕被劃得見骨,血一路淌進袖口。

回府後我要摘繩上藥,他攥得死緊,誰來都不肯松。

夜裏他抱着我,聲音啞得厲害:

“阿蘅,紅繩在,我們的家就在。”

“這輩子,都不會摘下來。”

如今他摘得乾脆。

連半分遲疑都沒有。

腕上那道淺紅,不出一炷香就會褪盡。

十年的家,也就褪盡了。

我把紅繩一圈圈疊好,塞進貼身的荷包,和討回來的舊照片壓在一起。

“知道了。”我說,“冊封禮上,我不會攔着念安。”

蕭承晏反倒怔住,盯着我看了兩息。

大概是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叮囑了兩句保重身子,便走了。

第二日天剛亮,殿門被人撞開。

教引嬤嬤帶着一羣宮人闖進來,趾高氣揚道:

“奉貴妃娘娘之命,奴婢今日來教習太子殿下改口禮儀。”

“另,娘娘吩咐,冊禮前,太子需移居永寧宮同住,好養熟母子情分。”

母子情分。

這四個字從旁人嘴裏說出來,燙得我耳膜生疼。

蕭念安從我身後探出腦袋,小臉繃得死緊:

“我不去!”

他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高高舉到我面前。

是那紙婚書。

被我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撿回來,拿米漿一點點粘好的婚書。

紙縫歪歪扭扭,有兩處還粘反了字,血漬在“絕不相棄”上洇出一小團淡褐。

他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母后你看,我都粘好了!”第五章

“念安心裏只有你一個母親,我不要離開母后,也不認別人當母后!”

聽着他懇切的話語,我心裏五味翻湧。

他嘴裏的話,我已經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哄人的戲言。

我不知道此刻的抗拒,是本心,還是怕失去我這個生母的依仗。

罷了。

反正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罷,都沒有意義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是宮中馴養猛獸的哨音。

一道細細的嗚咽聲順着廊下吹進來。

那是白虎幼崽的叫聲。

蕭念安身子猛地一僵,耳朵動了動。

教引嬤嬤順勢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柔和:

“殿下,陛下特意讓人把白虎幼崽帶到永寧宮了,只等殿下過去便能親近把玩。”

“若是去晚了,幼崽可要睡熟咯。”

方纔還死死攥着婚書的手指,不自覺慢慢鬆開。

那頁粘滿漿糊的婚書,“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

蕭念安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婚書,又扭頭望向殿門的方向。

白虎的嗚咽聲隔着院牆再一次飄進來時,他再也忍不住開口。

“母后,我先去看一看白虎,就看一小會兒。”

“看完我立刻就回來,不會耽擱多久的。”

許是早已經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也沒覺得多失望。

我笑了笑,語氣溫和。

“去吧,去了和嬤嬤好好學禮儀,別叫她們費心。”

他咬了咬脣,拽着我的袖子晃了晃:

“母后,那等明天禮成了,我過來陪你喫飯好不好?”

“好。”

我說。

他得了應允,他匆匆忙忙就往門口走。

到門口,還回頭衝我揮手。

殿門合上。

我立在原地,隔着衣料按了按貼身荷包裏的紅繩。

明日,禮成,通道開啓。

他不知道,我答應的那頓飯,是我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場告別。

次日天還沒亮,我就摸黑起了身。

長樂偏宮的小廚房冷了許久,竈膛裏積着灰。

我蹲下來,一根根引火,煙燻得眼睛發酸。

糖醋排骨、蒸蛋羹、炒時蔬——全是父子倆從前最愛的菜。

菜擺上桌時,正午的日頭正好。

我擺了三副碗筷,坐在桌邊等。

起初總有腳步聲從宮道上經過,我一次次抬頭望向門外,又一次次收回目光。

日頭慢慢偏西。

連值守的太監都換了兩班崗。

殿門外,始終空落落的。

傍晚時分,一個小內侍跑進來,聲音細細的:

“娘娘,陛下傳話。”

“皇后娘娘禮成後鬧着要去御花園散心,陛下陪着太子跟在身邊,讓娘娘別等了。”

我沒應聲。

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涼透了。

糖色發苦,一點甜味都沒了。

我慢慢咀嚼,想起現代時,每個週末我都燉排骨。

廚房小,油煙機轟隆隆響,父子倆就擠在門口探頭探腦。

排骨一上桌,父子倆爭着搶着把最嫩的肋排夾給我。

飯桌邊鬧哄哄的。

暖得人心口發燙。

原來那時我以爲的尋常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我終於站起身,把已經冷透的菜一樣樣收進食盒。

隨後換上自己最尋常的一身衣裳,把外婆的照片貼身收好,又摸了摸那根磨得起球的紅繩。

腦海裏忽然響起系統冰冷的聲音。

【返程通道即將開啓,倒計時:十、九、八……】

我環視這座住了十年的宮殿。

桌上還留着念安粘好的半張婚書。

我曾經以爲,一家三口在哪裏都是家。

原來不是的。

他們早已經不再想要回到那個平平淡淡的現代小家。

只有我一個人,還固執地守着那些溫暖的回憶。

白光裹住身體的那一刻,我輕輕閉上眼。

蕭承晏,念安。

我走了。

你們守着你們的萬丈榮華、新的家人。

我回我的故土。

從此山高水遠,陰陽陌路,再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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