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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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孃戰死沙場後,聖上憐我年幼,便一道聖旨,將我送到了與我訂了親的永昌侯府。
我天生病弱,是用藥罐子砌起來的身體,養我耗時耗力耗銀錢。
我不欲成爲誰人累贅,惹誰生厭,入侯府第一天便尋了白綾想要了結。
是侯爺夫人和三個哥哥將我救了下來,我與他們並無血緣,只因我爹孃爲侯府舊交,他們就將我當成親生女,抱着我哭了一宿。
這一哭,便把我留了下來。
侯爺夫人疼我愛我,三位哥哥惜我憐我。
日常用度,我所得份例最多最好,流光華錦萬金良藥月月如流水入我閣中。
直到一日,侯爺凱旋而歸,帶回了一位姑娘,溫禾。
溫禾醫術高超,於侯爺有救命之恩。侯爺憐她孤苦,帶回侯府,認作義女。
初次見面,溫禾笑吟吟看着我,“這位就是聞小姐吧,我在塞外便聽聞侯府有位金枝玉葉的病弱美人,如今一看,倒也沒有傳得那麼離譜嘛。”
侯爺問:“此話怎講?”
“聞小姐面色紅潤,腳下生風,身子骨眼看着也比尋常女子好過百倍。這病吶,我看多半是在深閨嬌養出來的。”
此話一出,侯爺夫人和三位哥哥都表情怪異。
須臾沉默後,大哥沈聿冷着臉呵斥了她一句“胡言亂語”。
溫禾依舊彎着眼睛看着我,也不惱。
當夜,我發起了高燒,尋丫鬟去找大夫。
半個時辰過去,丫鬟哭着回來,“姑娘,府裏的大夫都被溫小姐叫走了,說是要交流從醫心得。婢子去求侯爺夫人,他們......他們卻說姑娘不懂事,早些看着還好好的,現下生起病來,到底是真有此事,還是故意爲之。”
如此,我便知道,溫禾說的那些話,還是進了侯府衆人耳朵裏。
無論說者有意無意,聽者總是有心。
房門忽地被人敲響,沈聿站在門外。
他身材高大俊挺,入侯府後,每每我犯病,一睜開眼,總能隔着窗燭瞧見他的身影。
他最喜歡在我窗下吹笛,說:“我得發出點動靜,讓我們熙熙知道,這兒有人在等,不可撒手而去。”
往日他入我閨閣並無規矩,非說我們打小便許了親,往後我定是他妻,不必遵那些繁文縟節。
如今他只推開半扇門,站在門口,學會了避嫌,垂落的目光靜靜看着我。
“溫禾說你這病就是養出來的,越是嬌養,越是病重。我本不放心你,帶來了大夫,但現在看你脣色紅潤,不像生病。”
“熙熙,往後咳嗽兩聲不必再如此大張旗鼓地麻煩他人,鬧得侯府不得安寧。那麼大一個人,哪兒有那麼嬌貴虛弱。”
他腰間那隻我親手繡的鴛鴦戲水香囊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隻繡着竹葉的粗布香包。
那是溫禾的手筆。
她替侯府每人都繡了一個,獨我沒有。
沈聿當時收都未收,如今卻是戴上了。
我靜靜和他對視,輕聲問:“大哥信溫禾,卻不信我?”
沈聿皺了眉,“我自然是信大夫。”
信大夫?
這些年全京城的大夫爲我把脈後都搖頭說我命裏帶病,難以痊癒,只能調養,他如今不信。
溫禾一句話,他倒是信了。
“溫禾心直口快,沒那麼多講究。今日說那番話沒考慮你的面子,你不要同她計較。我知你心裏不痛快,不然也不能靠裝病來確認侯府對你的態度。但她是我爹救命恩人,自然也是侯府貴人,真計較起來,你落不得好。”
原來擔心我生病是假,警告提醒纔是真。
沈聿關門時帶起的風吹滅了燭臺,燭火一熄,我臉上那點氣色便散了徹底。
沈聿走後,院裏有多了些別的動靜。
他的貼身小廝隔着房門高聲傳話。
“姑娘這些年受了侯府不少恩惠,閣中好物成山。大少爺感激溫小姐對侯爺的救命之恩,特來姑娘閣中挑些珠寶首飾作爲謝禮,姑娘知禮,定會理解。”
不止是大哥,二哥三哥侯爺夫人都派人來我閣中走了一趟。
往日堆滿珠寶的庫房,如今甚麼也不剩。
丫鬟去看了一番,回來哭得更厲害:“他們竟是連草藥也全都拿走了,這不是活活要了姑娘的命嗎?”
我用帕子掩住脣咳嗽半晌,垂眸看着帕中那抹暗紅,閉了閉眼。
“無妨,我這條命,本就是他們的。”
我這條命,是愛我者憐我強留下來的。
一旦無人愛憐,如我這般命輕之人,命數便就到底了。
可我不能死在侯府。
當夜,我裹着棉被,偷偷套了馬,帶着爹孃留下的令牌,入了宮門,見了聖上。
我以爹孃生前軍功,叩請聖上準我隨糧草軍馬入塞。
爹孃葬在邊關。
我爲聞家遺孤,身死後,自然該和他們葬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