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二日清晨，蕭承燼帶我去了城西馬場。
鐵門打開的瞬間，裏面所有人都安靜了。
三百多名婦人和孩子擠在馬棚裏。
有人受了傷。
有人懷裏還抱着沒斷奶的嬰兒。
最小的孩子不懂亡國是甚麼。
他只知道餓，趴在母親懷裏小聲哭。
“阿孃，我想喫饃。”
那婦人捂住他的嘴，眼淚卻一顆顆往下掉。
看見我，人羣裏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公主！”
下一瞬，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公主還活着。”
“狼神保佑，公主還活着！”
我站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
他們不知道。
引狼入室的人，就是我。
是我把蕭承燼帶回王宮。
是我求父王信他。
是我讓他掌管西涼騎兵，還把王城佈防圖親手交給了他。
若不是我，大梁鐵騎不會這麼輕易踏破王城。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爬到我腳邊。
她是照顧我長大的塔娜嬤嬤。
“公主。”
“王上和王后呢？”
我的喉嚨像被刀割過。
許久，我才擠出一句。
“他們去見狼神了。”
馬棚裏響起壓抑的哭聲。
塔娜嬤嬤抓住我的裙襬。
“那我們怎麼辦？”
“公主，我們還能回家嗎？”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能，一定能。”
蕭承燼站在我身後。
他聽見了，卻沒有出聲。
我藉着扶塔娜嬤嬤起身，將狼皮塞進她袖中。
指尖在她掌心敲了三下。
那是西涼斥候傳訊的暗號。
今夜三更開密道。
塔娜嬤嬤的眼淚一頓，隨即哭得更大聲。
她明白了。
離開馬場時，一個小姑娘突然衝出來。
她抱住我的腿。
“公主姐姐，他們說，要把我阿孃送給大梁人。”
“你能不能救救她？”
守衛上前就要拉她。
我護住孩子，抬頭看向蕭承燼。
“放了她們。”
蕭承燼神色淡淡。
“軍令不是兒戲。”
“那我也不嫁。”
我拔下發間金簪，抵住自己的脖子。
四周瞬間響起拔刀聲。
蕭承燼的臉沉了下去。
“姜月璃，把簪子放下。”
“放人。”
“你沒資格命令孤。”
“那你就帶一具屍體回中原。”
我手上用力，簪尖刺破皮膚。
鮮血順着脖頸滑進衣領。
蕭承燼盯着那道血，呼吸明顯重了。
半晌，他下頜繃得死緊，冷聲開口。
“你想要多少？”
“所有婦孺，今夜送出王城。”
“不可能。”
“那就算了。”
金簪再次往裏刺。
“住手！”
蕭承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力氣太大，捏得我骨頭髮疼。
他盯着我，眼底翻湧着怒火。
“孤可以放她們離開馬場。”
“但她們必須跟送親隊伍一起上路。”
“等你進了韓府，再讓她們自行離去。”
他說得冠冕堂皇。
可我知道，他是在拿這些人當繩子。
只要族人在送親隊伍裏，我就不敢逃，更不敢死。
“好。”
我鬆開金簪。
“我答應。”
回宮的路上，我又吐了一次血。
這次沒能避開蕭承燼。
他看見帕子上的暗紅，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怎麼回事？”
“舊傷。”
我抽回手。
“王城破那晚，被橫樑砸過。”
蕭承燼盯着我蒼白的臉。
“傳軍醫。”
“不必。”
“由不得你。”
軍醫很快被叫來。
我坐在帳中，手腕上蓋着絲帕。
軍醫的指尖剛搭上來，臉色就變了。
“殿下，公主她——”
我忽然掀翻旁邊的藥碗。
碎瓷割破軍醫的手。
混亂中，我看着他，無聲地搖了搖頭。
軍醫愣住。
蕭承燼厲聲問：
“她怎麼了？”
軍醫低下頭。
“公主氣血虧損。”
“再加上悲傷過度，所以纔會吐血。”
蕭承燼沒有再問。
他卻不知道，軍醫剛纔摸到的，不只是一條正在衰敗的脈。
還有一條很弱、很小的新脈。
我腹中的孩子，已經快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