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大年三十的年夜飯,我爸喝了兩杯白酒,突然把瓷碗往桌上一砸。
“分家!”
“你馬上就是潑出去的外人了,家裏房子存款全是你弟的,以後不用你管家裏的事!”
我媽低着頭夾菜,我弟李磊翹着二郎腿,等着看我哭鬧。
我頭都沒抬,嗯了一聲。
“行啊,以後我是外人,家裏的事我一概不管。”
我爸愣了,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我扒完碗裏最後一口飯,起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我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設置了十年的每月自動匯款,關了。
綁定的家裏水電費自動繳費,關了。
給我弟綁定的親屬卡,也一併解了。
他定的規矩,我自然得好好守着。
看看最後是誰求誰。
1.
我爸李建國壓着嗓子嘟囔:
“念念今天答應得太痛快,別是憋着甚麼壞。”
我媽勸他:
“女孩子家家的還能翻了天?這麼多年都聽話慣了,以後該要錢照樣要。”
我扯了扯嘴角,我的確是聽話習慣了。
爸媽一直說家裏苦。
所以剛畢業,我就開始往家裏打生活費。
月薪三千時,我打兩千。
月薪八千時,我打五千。
到現在月薪兩萬,我打一萬。
就連家裏的老房子翻新的二十萬的工程款,我也掏了。
爲了湊這筆錢,我連續熬了一個月,最後暈在公司會議室裏。
醒來第一件事,還是把剛到賬的項目獎金打回了家。
這事我沒敢跟家裏提半句,怕他們說我矯情。
去年我弟結婚要買房,女方家要求必須在縣城有房。
我爸一個電話打過來,
“你弟要是娶不上媳婦,老李家就斷後了。”
“你這個當姐姐的,必須負這個責。”
二十萬的首付,我眼睛都沒眨就轉了過去。
那是我本來打算和男友陳默訂婚的錢。
就連現在他每個月三千八的房貸,都是直接從我卡里自動扣的。
這十年,我爸拿着我打的錢,天天在村裏炫耀自己養了個有出息的女兒,錢隨便花。
可去年我跟陳默商量,想在城裏首付買個小兩居。
算來算去還差八萬,就想着跟家裏商量,能不能先拿點錢週轉。
結果我媽在電話裏劈頭蓋臉就罵我:
“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還沒嫁人就想着貼外人,狼心狗肺!”
我爸也搶過電話罵:
“家裏的錢都是給你弟留的,你想都別想!”
我當時握着電話,在公司樓下的冷風裏站了半個多小時。
陳默過來接我,看見我凍得通紅的臉,把外套脫下來裹在我身上:
“錢我們慢慢攢,不用靠家裏。”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提過要錢買房的事。
但我多了個習慣。
每一筆打回家的錢,我都留了憑證。
“李磊高中學費”“蓋房工程款”“李磊買房首付”“本月房貸”。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坐在牀邊,翻着手裏厚厚的流水單。
總共三十二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塊,全花在了這個家裏。
他們大概還以爲,就算嘴上說分家,我照樣會像以前一樣,乖乖把錢遞到他們手上。
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
2.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我靠在牀頭,剛點開男友陳默的拜年紅包。
咚咚的拍門聲就砸了過來。
李磊的大嗓門隔着門板傳進來。
“姐你快開門。”
我披了件加絨外套起身開門。
李磊趿着破了個洞的棉拖。
身上穿的還是我去年花一千多給他買的耐克羽絨服。
他手裏攥着手機,屏幕亮着是銀行APP的餘額頁。
指尖還夾着半根沒抽完的煙。
他臉上半分客氣都沒有,張嘴就要錢。
“姐,這個月三千塊房貸你怎麼沒轉?”
“再逾期我是要上徵信的,你趕緊給我轉了。”
我靠在門框上抬眼掃他。
以前他買菸的錢,全是我按月打給他的。
“昨天爸說的話你沒聽見?”
“分家了,我是外人。你的房貸自己還。”
李磊瞬間愣住,眼睛瞪得溜圓,臉漲得通紅。
“那都是爸說的場面話,你也能當真?”
“你是我姐,你不幫我誰幫我?”
我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客廳方向。
“哦?都是場面話?那昨天他說家裏的房子存款全是你的,也是場面話?”
“要不我現在出去跟爸說,房子分我一半,我立刻給你轉房貸。”
李磊急得跳腳,指着我半天說出一句:
“你瘋了!房子本來就是我的!”
撂下這句話,轉身就往客廳跑。
隔着牆我都能聽見他喊爸的聲音。
緊接着就是陶瓷茶杯往木桌上頓的脆響。
我爸的大嗓門震得房梁都發顫。
“反了她了!還敢拿喬?老子養她這麼大,給點錢怎麼了?”
“不給就不給!我一個月兩千多退休金,還不夠我和你媽花的?”
“離了她我還活不了了?”
我媽小聲勸他:
“你小聲點,隔壁屋親戚還在打牌呢。讓人聽見笑話。”
我爸更橫了。
“笑甚麼笑?我花我自己的錢,誰敢笑話?”
“走,帶你去鎮上喫火鍋去。以前念念總說那地方貴不讓我去,今天我偏去!”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角往下看。
我爸穿了那件我去年給他買的藏青色羽絨服,揹着手走在前面。
我媽拎着個布袋子跟在後面,還回頭往我窗戶這邊看了一眼。
眼神躲躲閃閃的,沒敢跟我對視。
兩人的腳步聲遠了之後,我回到桌邊倒了杯熱水。
點開手機刷朋友圈,第一條就是我爸剛發的動態。
九宮格照片,紅油鍋、羔羊肉卷、冰峯汽水,還有我媽坐在對面笑的臉。
最後一張是他舉着酒杯的自拍,臉上的得意都快溢出來了。
配文寫的是:兒子孝順,退休生活美滋滋,想喫啥喫啥。
底下一排親戚點贊,村頭的王嬸、李磊的高中班主任、遠嫁的小姑都在。
王嬸評論:老李家就是有福氣,桂蘭你可太會享福了。
我爸秒回:那是,我兒子以後肯定比姑娘靠譜。
我盯着那張火鍋照片看了幾秒,點開計算器算。
鎮上那家老火鍋的菜單我熟,去年我爸過生日我帶他去過。
紅油鍋鍋底38,他最愛喫的毛肚28,羔羊肉卷32,我媽愛喫的寬粉12。
再加兩個素菜、兩瓶冰峯、兩碗米飯,算下來最少260。
他每個月退休金才2200。
之前我每個月固定轉1000零花錢,家裏的水電費、米麪油全是我提前買好寄回家的。
他那點錢平時就買點菸打個牌,綽綽有餘。
現在我所有自動匯款都停了,這個月的水電費還沒交。
李磊的房貸他要管,還要抽菸打牌走人情。
2200塊錢除去這頓260,剩下的1940,撐死了夠半個月。
我剛算完,陳默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那邊還有鞭炮聲,應該是在給他家親戚拜年。
“剛看我爸帶我媽去喫火鍋了,還發了朋友圈呢。”
“要是待着不舒服就提前回城裏,我房子都收拾好了。”
“沒事,戲還沒看完呢,等看完了我再回去。”
掛了電話,我點開手機加密相冊。
裏面存着我所有打款記錄的掃描件,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再刷回朋友圈,我爸那條動態已經有四十多的點讚了。
還有人在評論區問在哪喫的,看着就香。
我爸挨個回覆,語氣得意得不行。
我按滅手機屏幕,靠在椅背上。
隔壁屋親戚打牌的喧鬧聲傳過來,還夾雜着幾句誇我爸有福氣的話。
我扯了扯嘴角。
我倒要看看,他那點退休金,能撐多久。
3.
大年初二,天陰得要滴出水。
巷口不時有走親戚的人路過,說笑的聲音飄進院子。
我蹲在窗臺邊,給陳默發我媽醃的臘魚照片。
他剛給我轉了個紅包,說讓我買點愛喫的,別委屈自己。
我剛回了個表情包,院門被哐噹一聲撞開。
我爸黑着臉回來了。
蹲在門檻上抽了快半包煙,才趿着棉拖走到我臥室門口。
抬手敲了兩下門,語氣僵硬:
“給我拿八百塊。剛纔打牌輸了八百,我要翻本。”
往常他打牌輸了,連招呼都不用打。
直接推門進我屋,拿我放在桌上的錢包就抽錢。
現在倒是知道敲門了。
我開了門,靠在門框上沒動。
“爸,我是外人。你的賭債跟我沒關係。”
我爸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抬手就要往門框上砸:
“你個白眼狼!我養你這麼大,供你讀大學,要你八百塊都不給?”
我往後躲了躲,語氣沒半點波瀾:
“當年我讀大學的助學貸款,是我工作後自己還了三年才清的。”
“你總共給我掏的學費,加起來沒超過兩千。”
“這十年我給家裏打了三十二萬,夠還你那點錢了吧?”
“昨天是你親口說的,分家了我是外人,家裏的錢全是李磊的,不用我管。”
“現在怎麼想起找我這個外人要錢了?”
他被我懟得說不出話,手舉在半空中僵了足足十秒。
最後狠狠啐了一口,摔門就走。
客廳裏傳來他罵罵咧咧的聲音:
“沒良心的,早晚遭報應!”
我媽小聲勸他:
“你小點聲,隔壁王嬸家還在喫飯呢。”
我爸更橫了:
“怕甚麼?等磊子娶了媳婦,我還指望她?”
我沒搭理,關上門繼續收拾我回城要帶的臘肉。
到了晚上七點多,天剛擦黑。
我正對着檯燈整理這兩年的工作報表,客廳的燈突然滅了。
緊接着聽見我媽“啊”了一聲,還有碰倒菜板的聲響。
應該是正準備煮晚飯,突然停了電。
我早就在臥室備好了兩萬毫安的大容量充電臺燈,擰開開關,暖黃色的光鋪滿桌面。
沒過兩分鐘,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我媽的聲音在外頭,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念念,你睡了沒?”
“家裏停電了,你去交下電費唄。”
“大過年的黑燈瞎火的,待會兒你二舅過來串門,也不好看啊。”
我隔着門應聲,沒起身:
“媽,分家了各管各的。”
“我自己的電我用充電寶湊活就行。”
“公共區域的電費,你和我爸交就行。”
我媽愣了幾秒,聲音拔高了點: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較真啊?以前不都是你交的嗎?”
我笑了笑:
“以前是以前,現在規矩是爸定的。”
“再說樓道的燈都亮着,鄰居家也有電,不是供電所的問題,就是欠費停的。”
“對了,之前我提前交了三年的物業費,今年正好到期,我也沒續。”
“過段時間物業催費,你跟爸記得準備錢。”
門外沒了聲音,過了會兒,我聽見她腳步拖沓着走回客廳。
緊接着是我爸的吼聲:
“不交就不交!明天我自己去交!多大點事!離了她還活不成了?”
我坐在牀邊,點開手機裏的繳費APP看了一眼。
這個季度因爲冬天天天開電暖器,電費總共四百六十二塊。
我早早就把綁定的自動扣費全關了。
我聽見客廳傳來他翻箱倒櫃找存摺的動靜,乒乒乓乓的。
他那存摺裏總共就兩千二百塊退休金。
昨天喫火鍋花了兩百六,剛纔打牌輸了八百。
剩下的一千一百多,交完電費還剩七百不到。
這還只是個開頭。
後面還有燃氣費、李磊的信用卡賬單,還有八天後,李磊娶媳婦的八萬八彩禮。
多的是賬單等着他。
我按滅檯燈,躺回被子裏。
外面傳來我爸嘀嘀咕咕罵人的聲音,還有我媽嘆氣的聲響。
我閉上眼睛,嘴角翹了翹。
4.
大年初三,天剛矇矇亮。
我還沒醒,就聽見院子裏傳來擰水龍頭的聲響。
吱呀響了好幾聲,沒水。
我摸過手機,眯着眼翻了下之前的繳費記錄。
這三年的水費都是我自動代扣的。
去年冬天我爸在家天天泡澡開電熱水器,一個月水費飆到兩百七。
他連問都沒問過一句。
反正錢從我卡里扣,他用得理所當然。
手機推送跳出來,是水務公司的欠費通知。
欠了六十八塊,昨天剛過寬限期,自動斷供。
外面傳來我爸罵人的聲音,糙得很。
他估計以爲是天冷凍住了水管。
我聽見他拎着暖水瓶出來,往水龍頭上澆熱水。
澆了小半瓶,水龍頭還是擰不出半滴水。
我慢悠悠爬起來。
從行李箱摸出提前備的兩升礦泉水,是我回城路上買的,特意多帶了幾瓶。
倒了小半杯刷牙,剩下的留着洗臉。
我媽攥着個空塑料盆站在衛生間門口,腳邊放着泡了半盆的大米:
“念念,這咋停水了呢?我還等着淘米做早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