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甜蜜的陷阱
第二天一早,招娣剛把豬食倒進槽子裏,就聽見院門被敲響。
她擦了擦手上的泔水,心裏琢磨着這麼早誰會來。推開門,陳浩站在門外,手裏提着個塑料袋。
“招娣,喫早飯了嗎?”
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件白襯衫配深色長褲,看起來隨和了不少,那份乾淨勁兒還是和村裏男人不一樣。
“喫、喫過了。”
招娣低頭看了眼自己沾着豬食的圍裙,往後退了半步。
“你這麼早......”
“我昨晚想了想,白天來拜訪比較合適。”
陳浩笑着把塑料袋遞過來。
“這是我從鎮上買的早點,豆漿油條,還熱乎着呢。給叔叔嬸嬸嚐嚐。”
招娣接過袋子,手指碰到塑料袋的溫度,愣了下。
“嬸子昨天說得對,我考慮不周。”陳浩語氣誠懇,“我是真想了解咱們村的農產品情況。你要是方便,能帶我去看看你家做的酸豆角嗎?”
劉桂蘭從屋裏走出來,端着個洗臉盆。她看見陳浩,動作頓了頓。
“嬸子早。”
陳浩衝她點了點頭。
“昨天唐突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劉桂蘭沒有接話,把盆裏的水潑到院子角落,轉身進了屋。
招娣臉上有些掛不住,小聲說:“我媽她......”
“沒事,嬸子是爲你好。”陳浩笑得溫和,“天下父母心,我理解。”
這句話讓招娣心裏一暖。
她領着陳浩去了屋後的小倉房。木架子上擺着十幾個大玻璃罈子,裏面泡着青豆角、白蘿蔔和紅辣椒。
陳浩湊近看了看,鼻子動了動。
“這味道,真地道。”
“都是我媽醃的,用的是我外婆傳下來的方子。”
招娣難得碰上個願意認真聽她說話的人,話匣子也打開了。
“這豆角得選嫩的,掐斷了要有脆響。洗乾淨後晾到半乾,再放鹽、花椒、幹辣椒,還有薑片......”
她說着停了下來,顯出幾分不好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說這些你愛不愛聽。”
“愛聽。”
陳浩神情專注。
“你說話的時候,眼睛會發亮,特別好看。”
招娣的臉一下紅了。
她二十年沒被人這樣誇過。村裏小夥子見了她,要麼躲着走,要麼盯着她亂看。陳浩看她時神情乾淨,真把她當成一朵花。
“那個......”她結結巴巴地換了個話題,“你、你們省城也喫這個嗎?”
“喫,但沒你家做得好。”
陳浩從口袋裏拿出小本子和筆,認真記了起來。
“你剛纔說的比例,能再說一遍嗎?”
招娣又把醃製的步驟說了一遍。陳浩邊聽邊記,偶爾抬頭問上一句。兩人在昏暗的倉房裏站了快半個小時。
臨走時,陳浩從褲兜裏摸出一樣東西。
“對了,這個送你。”
招娣接過來一看,是個塑料髮卡,上面有朵小紅花。
“我在鎮上看見的,適合你。”陳浩笑了笑,“別嫌棄。”
招娣把髮卡握在手裏,手指輕輕發顫。
“我......我不能要。”
“爲甚麼?”
“我、我沒甚麼給你的。”
“你已經給我很多了。”
陳浩指了指手裏的小本子。
“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再說了,朋友之間送個小東西,很正常。”
朋友。
這兩個字在招娣心裏轉了好幾圈。
她從小到大,沒幾個朋友。李豔霞算一個,可豔霞整天和她搶着幹活,兩人更像一起受苦的姐妹。
陳浩是第一個叫她“朋友”的男人。
“那......那謝謝你。”
她把髮卡握在手心,生怕一鬆手就掉了。
往後幾天,陳浩總會找各種理由來找招娣。
有時候是問她村裏的山貨在哪裏收,有時候說要去山上看看,問她能不能帶路。每回過來,他都會帶些小東西,護手霜、碎花絲巾,還有鎮上的牛肉乾。
東西都不貴,可在招娣眼裏,件件都是寶貝。
她把髮卡別在頭上,把絲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護手霜每天只敢擠一點,塗在乾裂的手背上。聞着那股香味,她能發一晚上呆。
李豔霞實在看不下去了。
“招娣,你清醒點。”
那天下午,兩人在河邊洗衣服。豔霞把棒槌往石頭上一拍,壓低聲音說。
“那個陳浩,我看着不對勁。”
招娣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抬頭問:“哪裏不對勁?”
“你想想,他一個省城來的,天天圍着你轉,圖甚麼?”
豔霞湊到她身邊,神色全是擔心。
“城裏人的話,不能全信。”
招娣在水裏絞着衣服,指尖泡得發白。
“他、他不是那種人。”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他對我很好。”
招娣語氣硬了幾分。
“他不嫌我窮,不嫌我土,他說我......”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豔霞看着她,嘆了口氣。
“算了,我也是瞎操心。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招娣沒有接話。她低頭繼續搓衣服,豔霞的話卻像根刺,紮在心口不上不下。
晚上,招娣一個人坐在屋後的石頭上,望着遠處的山。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在想甚麼?”
陳浩走到她身邊,手裏拿着兩瓶汽水。
“沒、沒想甚麼。”
招娣接過汽水,涼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這是甚麼?”
“汽水,鎮上小賣部買的。”
陳浩在她旁邊坐下,擰開瓶蓋。
“嚐嚐,挺好喝的。”
招娣學着他的樣子喝了一口,氣泡在嘴裏散開。她被嗆得咳了兩聲。
陳浩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慢點喝。”
兩人並排坐着,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浩開口問:“招娣,你想過離開這裏嗎?”
招娣愣了一下。
“離開?去哪兒?”
“去城裏。”
陳浩的聲音很輕。
“你這麼能幹,在城裏肯定能過得很好。”
“我?”
招娣搖了搖頭。
“我不行的,我沒文化,也不懂城裏的規矩。”
“這些都能學。”
陳浩側過頭看她。
“你聽說過嗎?城裏有很多像你這樣從農村出來的姑娘,現在過得特別好。有的開店,有的做生意,比留在村裏強多了。”
招娣沒有說話,眼裏露出嚮往。
陳浩看在眼裏,繼續說:“其實我啊......”
他停了停,像在猶豫要不要說。
“算了,不說這個了。”
“說甚麼?”
招娣轉過頭,滿是好奇。
“也沒甚麼。”
陳浩笑得有些無奈。
“就是我在省城有房有車,工作也穩定,可總少了點甚麼。”
招娣的心跳得厲害。
“少甚麼?”
“少一個踏實過日子的人。”
陳浩望着遠處的山,語氣很輕。
“城裏姑娘都太浮躁了,說話做事都不實在。不像你,乾淨,真誠。”
招娣的臉燒得滾燙。
她低下頭,不敢看陳浩,手指緊緊握着汽水瓶,指甲都掐進了塑料瓶身。
“我、我......”
“行了,不說這些了。”
陳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別讓嬸子擔心。”
招娣也站了起來,腳步有些飄。
回到家,她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陳浩的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在省城有房有車。”
“缺一個踏實過日子的人。”
“不像你,乾淨,真誠。”
她閉上眼睛,頭回做了一個關於城市的夢。
夢裏,她穿着乾淨的衣服,走在寬闊的馬路上,身邊是高樓大廈。陳浩牽着她的手,帶她去看電影,去喫她從沒喫過的東西。
她笑得很開心。
村子另一頭,陳浩靠在村長家的客房窗邊。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半張臉。
他點開備註爲“馬哥”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