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大山裏來了個穿西裝的
“招娣,村口來了輛黑轎車,那車比咱村長家的拖拉機都長!”
“車裏下來個男人,穿西裝打領帶,說是省城來考察項目的。你爹正領着村長往村口迎呢!”
王招娣把背上那捆比她人還高的柴禾往地上一摜,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眼皮都沒抬。
“省城的人來咱桃花村?怕不是走錯路了。”
李豔霞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村口走。
“走走走,去瞅瞅!我活二十年,頭回見真皮鞋踩咱村的泥巴路。”
招娣甩開她的手,低頭看了眼自己打了三層補丁的褲腿和沾滿泥的布鞋,腳步停了停,還是跟着去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圍了十來個人。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曬穀場邊,車身鋥亮,映着大山的影子。車門開着,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彎腰從後座拿文件袋。
他穿着深藍色西裝,白襯衫,頭髮抹了髮膠,整個人像從電視裏走出來的。
村長王有才搓着手,笑得滿臉褶子擠到了一塊兒。
“陳同志,你大老遠從省城來,辛苦辛苦。走,先去我家喝口茶。”
陳浩站直身子,把文件袋夾在腋下,笑着擺手。
“王村長客氣了。我這趟是來做農業項目考察的,組織上有任務,先把地看了再說。”
“對對對,公事要緊。”
王有才連連點頭,伸手要拿陳浩的行李箱。
“你看看咱村的山,到處都是好東西。”
招娣站在人羣最外圈,隔着五六個腦袋看了陳浩一眼,便低下了頭。
她是來看熱鬧的,看完就該上山砍柴。家裏竈上還剩半鍋早上的紅薯粥,得趁天沒黑前把後山那塊地的草鋤了。
她爹王德順的腰近來又犯了毛病,彎不下去。
“那邊那個姑娘。”
招娣愣了下,抬起頭,才發現穿西裝的男人正隔着人羣看她。
“你好,我叫陳浩。”
他走過來,笑容溫和又好奇。
“你是本村的?我剛纔看你一個人背那麼大捆柴,力氣真大。”
李豔霞在旁邊使勁捅招娣的腰。
招娣往後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覺地捏住衣角上的線頭。
“嗯......我叫王招娣。”
“招娣,好名字。”
陳浩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隨後笑了下。
“你長得像山茶花。”
招娣的臉一下子燒起來。
她活了二十年,沒人誇過她好看。母親劉桂蘭嫌她黑,村裏人叫她“王家那個瘋丫頭”,因爲她敢一個人天不亮就上山,也敢跟收山貨的販子吵到臉紅脖子粗。
像山茶花。
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怎麼都停不下來。
她低着頭,心跳得厲害,耳朵根子發燙,結結巴巴擠出一句。
“你、你們城裏人真會說話。”
陳浩笑了笑,沒再多說,跟着王有才往山上走了。
經過招娣身邊時,他的腳步慢了一拍。好聞的氣味從身旁飄過,招娣從沒聞過那種香味,乾淨清淡,和村裏男人身上的旱菸味、汗臭味全然不同。
她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看着那個藍色的背影消失在上山的小路上。
“哎喲我的天爺,人家看你呢!”
李豔霞湊過來,聲音壓得又尖又細。
“你看見沒有?他衝你笑了!省城的人衝你笑了!”
招娣一巴掌拍開她。
“瞎說甚麼,人家是來辦公事的。”
嘴上這麼說,她彎腰去撿地上那捆柴時,手心全是汗。
晚上,招娣家的土坯房裏,煤油燈把牆上的裂縫照得一清二楚。
劉桂蘭坐在竈臺邊納鞋底,針腳又快又狠,一下接着一下扎得“嗤嗤”響。王德順靠在門框上抽旱菸,始終沒吭聲。
“咚咚咚。”
有人敲門。
招娣去開門,門口站着陳浩。
他脫下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裏提着一個紅色小鐵盒。
“王招娣同志,打擾了。”
陳浩笑着晃了晃鐵盒。
“白天聽村長說你家的酸豆角做得好,全村第一。我想了解一下本地的農產品加工情況,能聊幾句嗎?”
劉桂蘭的針停住了。
她抬起頭,視線從陳浩臉上落到招娣臉上。
“進來坐。”
招娣側了側身。
“站住。”
劉桂蘭把鞋底往凳子上一拍,站起來,上下打量了陳浩一遍。
“大晚上的,一個外路來的男人,上門找我家姑娘聊天?你甚麼意思?”
“媽!”
招娣臉色一白。
陳浩半點不尷尬,笑得更和氣了。
“嬸子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這樣,這盒巧克力是我從省城帶的,給您和叔嚐個鮮。改天白天我再來正式拜訪。”
他把鐵盒放在門檻上,衝招娣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燈光照着那個紅色鐵盒,上面印着招娣看不懂的洋文字。
“你看甚麼看!”
劉桂蘭一腳把鐵盒踢到牆角,回頭指着招娣的鼻子。
“你給我聽好了,城裏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要是真來考察,白天在村委會辦公,大晚上摸上門算怎麼回事?”
“他就是來問酸豆角的事......”
“放屁!”
劉桂蘭嗓門高了一截。
“你是不是皮癢了?你看看你那個沒出息的樣,人家穿個西裝衝你笑兩下,你就找不着北了?你忘了你是甚麼命?你就是個種地的命!”
招娣的手在身側握成拳。
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疼痛清楚得很。
她咬着後槽牙,一字一字地說。
“媽,我就是問問農產品的事,你至於嗎?”
屋裏沒人說話。
這是王招娣二十年來頭一回頂嘴。
劉桂蘭愣了兩秒,隨後抄起竈臺上的笤帚疙瘩。
“反了你了!”
笤帚停在半空。
劉桂蘭胸口起伏,把笤帚往地上一摔,進了裏屋,“砰”的一聲關上門板。
招娣站在原地沒動。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她看向牆角的紅色鐵盒。
她沒撿,也沒踢開。
王德順磕了磕煙鍋子,看了女兒一眼,聲音沙啞。
“早點睡。”
招娣“嗯”了一聲,回到自己那間堆滿農具的小屋,把門關上。
黑暗裏,她後背貼着門板,慢慢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
心還在跳。
“山茶花。”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怎麼都停不下來。
門外的小路上,陳浩正靠着村長家的土牆打電話。煤油燈照不到的地方,他的笑已經收了起來。
“馬哥,這村子窮得叮噹響,但山貨品種多,村民好糊弄。”
他點了根菸,吐出一口白霧,聲音變得又懶又冷。
“還有個叫王招娣的丫頭,長得不賴,看着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先處着,有用。”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慢條斯理的男聲。
“別心急,把人哄住了,後面的事纔好辦。”
陳浩掛了電話,把菸頭摁滅在牆根,整了整衣領,重新掛上溫文爾雅的笑容,慢悠悠往村長家走去。
夜風穿過桃花村的山谷,吹得老槐樹嘩嘩響。
招娣還矇在鼓裏。她二十年平靜如水的人生,從這個夜晚起,正一步步滑向深淵。